手下带回来了一份军方的公开档案。</br>上面写着出生年月，入伍时间，所属部队，军衔晋升记录。</br>每一栏都工工整整。</br>可再往深了查，就撞墙了。</br>陈征在军方系统里的核心档案，大半是加密的。</br>不是普通加密，是那种需要军方极高级别授权才能看的加密。</br>一个中校的档案，要最高级别授权？</br>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br>至于民间能查到的，干净的连个超速罚单都没有。</br>手下的原话是：“家主，这个人的档案，我干了三十年第一次见这么干净的。”</br>宗衍辉听完，再次沉默了很久。</br>一个档案被军方高级别加密的中校。</br>背后站着的人，怕不是他能动的。</br>第二件事的结果，比第一件更让他绝望。</br>他让手下拿出那份名单，上面记着十几个这些年跟宗家关系好的军方跟地方大员。</br>有的是宗家帮着办过事的，有的是逢年过节收过大礼的，有的是家里孩子工作宗家给安排的。</br>按理说，这些人拿了宗家这么多好处，关键时候说句话，不算过分。</br>电话打出去了。</br>第一个，某军区后勤的退休干部。电话接了，一听是宗衍辉，声音热情的很。</br>但宗衍辉刚说了半句，对面的语气就变了。</br>“老宗啊，这个事……不是我不帮忙，主要是最近真的不方便，上头在搞整顿，风声太紧了，你懂的。”</br>第二个，是省里一个已经退居二线的老干部。</br>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br>打第二遍，不接。</br>第三个，是宗家以前帮过大忙的一个地方实权人物。</br>关系铁到去年过年，对方亲自带家人来宗家拜年，当着宗衍辉的面拍胸脯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br>这次倒是接了电话。</br>对面一开口就各种关心，问身体如何，最近休息的好不好。</br>宗衍辉也不多BB，直接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br>电话那头沉默了好长时间。</br>最后，对方说了一句话。</br>“老宗，这个忙我真帮不了，上面盯的太紧了，你自己保重吧。”</br>然后就挂了。</br>保重。</br>你自己保重。</br>宗衍辉把手机放桌上，表情有些痛苦。</br>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会到这一步。</br>那些平时称兄道弟，酒桌上搂着他肩膀说“有事你开口”的人，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br>那些他以为稳得不行的关系网，一夜之间，全部消散。</br>纸糊的东西碰上火，一秒都撑不住。</br>现在，火已经烧到他脚底下了。</br>就这样，宗衍辉在书房坐了一整夜。</br>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就一件事。</br>宗家的路，还没到头。</br>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到头了。</br>天快亮的时候，宗衍辉终于动了。</br>他站起来，走到窗前。</br>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立在晨雾里。</br>这棵树比他年纪还大。</br>他爷爷在的时候就有了。</br>他还记得，自己二十出头接手宗家，爷爷就站在这棵树下，弯着腰，拍着他肩膀。</br>“咱们宗家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硬，是软。”</br>“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就得豁的出去。”</br>宗衍辉当时年轻，没把这话太当回事。</br>但几十年下来，他越来越明白这话的分量。</br>宗家不是没碰过危机。</br>三十年前差点被人吞了，二十年前差点被政策搞死。</br>每一次都是靠着能屈能伸四个字活下来的。</br>硬的时候砸钱砸人，把对手直接干碎。</br>该软的时候低头认怂，把脸皮撕下来垫脚底下，踩着走。</br>能屈能伸。</br>这才是作为世家，宗家活了上百年的根本。</br>天亮了。</br>宗衍辉走回卧室，打开衣柜。</br>里面挂着一排定制的西装跟唐装。</br>但他一件都没碰。</br>只是从最里面翻出一件灰棉夹克，是他在得势之前穿的，在一个路边摊买的。</br>换上夹克后，他又穿了双黑布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br>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老头。</br>没有家主的威风，没有大佬的气派。</br>他也没叫司机，没带手下，甚至没坐自己家的车。</br>便打了辆出租车到机场，买了张普通舱的机票，飞去了京城。</br>出租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br>“大爷，去哪个航站楼？”</br>“T2。”</br>“出差啊？”</br>宗衍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br>“去求人。”</br>司机愣了下，没再说话。</br>……</br>京城。</br>西郊。</br>二把手住的地方，是一片不算起眼的院子。</br>灰墙灰瓦，门牌号都是最普通的社区编号。</br>但宗衍辉知道，这个院子周围三百米内，每棵树后面，每个角落里，都有人盯着。</br>他没有试着硬闯。</br>院墙外面有条三米多宽的水泥路，路边种了两排白杨树。</br>宗衍辉走到路边，找了个能被院里看到的位置，直勾勾地站着。</br>就那么站着。</br>时间是上午八点。</br>太阳刚出来，初春的风还有点冷。</br>宗衍辉穿的不厚，那件棉夹克也就勉强挡点冷等。</br>他两只手揣在兜里，眼睛看着院墙上面露出来的一角房檐。</br>他知道里面的人肯定收到消息了。</br>一个西南宗家的掌门人，自己一个人跑到京城来，站在二把手家门口不走。</br>这种事，不可能没人发现。</br>但没人出来。</br>门没开，也没人来赶他。</br>不见他，就是态度。</br>九点。</br>十点。</br>十一点。</br>路上偶尔有车过去，车里的人看到一个老头站路边没动，大概以为他在等人。</br>确实在等人。</br>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来见他的人。</br>中午十二点。</br>宗衍辉的腿开始发酸了。</br>再怎么说，他也六十多岁了，站了四个钟头，膝盖直发疼。</br>但他没蹲下，依旧直直地站着。</br>他知道，院子里肯定有监控对着这条路。</br>他的每个动作，都会被人看到。</br>下午两点。</br>可能确实是老天爷也不帮他，今天没有太阳。</br>天阴了下来，风也大了不少。</br>宗衍辉的鼻尖冻的通红，嘴唇也干裂起来。</br>下午两点四十。</br>下雨了。</br>不大，是淅淅沥沥的春雨。</br>宗衍辉没有伞。</br>雨水打在他灰色的棉夹克上。</br>他头发本来有些发白，只是经常保养，所以平时看不出来。</br>如今被雨水一淋，那些被藏在里面的白发，全贴在了脑门上，顺着额头往下淌水。</br>他还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