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的集会散了之后,战士们的精神面貌变得不同,走路都带风。
从瑞金出发到现在,他们第一次有了如此清晰具体,能看见终点的目标——陕北。
不再是,“往北走”这三个模糊的字。
是有人在那里等着,有根基在那里扎着,有仗在那里需要打。
弹幕的情绪也跟着高涨。
“终于要会师了!兄弟们,长征要结束了!”
“两万多里啊,从江西走到甘肃,我特么光看着都觉得脚疼。”
“会师之后就是北上抗瀛了吧?终于可以打鬼子了!”
但就在这一片激昂中,一条弹幕飘了出来。
“但是,敌军装备那么好,几十万人围剿赤色军团都舍得砸飞机大炮,结果连东瀛都拿不下来。”
“赤色军团就这七千人,北上了又能怎么办?虽然陕北那边还有十万同志……”
这条弹幕一出,直播间安静了几秒,有人跟着附和。
“确实,你想想之前那些军阀的装备,飞机、重炮、碉堡群,人家花了几百万大洋都挡不住东瀛,赤色军团连炮都没几门……”
“不是泼冷水,就凭步枪和手榴弹,真能打得过东瀛的飞机甚至坦克?东瀛应该有坦克吧?”
狂哥看到这些弹幕眉头一挑,顿时不乐意了。
“兄弟们,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敌军装备好不好?”
弹幕齐刷刷回答“好”。
“飞机大炮碉堡群,几十万人围追堵截,好不好?”
“好!”
“那他们拦住赤色军团了吗?”
弹幕又沉默了。
只听狂哥哼三声,哼四声,哼哼!
“敌军几十万大军,飞机炸、大炮轰、碉堡堵、江河拦,追了两万多里地,结果呢?”
“咱赤色军团不还是在这儿站着!”
“你说敌军装备好拿东瀛没办法?那我反过来问你——”
“敌军装备那么好,怎么就拿赤色军团没办法?”
直播间再次安静。
狂哥继续说,语气不急不慢,却字字带劲。
“赤色军团可以战至最后一人,湘江战役打到全军只剩三万人,没有一个连建制投降的。”
“那些军阀呢?长官一跑,兵就散了,大洋一断,枪就放下了。”
“你让他们去跟东瀛拼命?拼什么?拼大洋吗?”
“东瀛要是给他们开个价,你猜他们是打还是卖?”
其实狂哥最后的一句话有失偏颇了,但敌军留给他们的刻板印象就是如此,以至于提出疑问的那条弹幕也没有再回复。
其他弹幕炸开。
“草,被说服了。”
“确实啊,军队的特性完全不一样,一个有信仰,一个有大洋。”
“赤色军团七千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些军阀的兵,有可能一半还是拉壮丁凑的。”
“你就说对面渭河那个长官,机枪都架好了,看见赤色军团扭头就跑,这种部队你指望他抗瀛?”
就在弹幕讨论正热的时候,鹰眼在旁边默默开口,只有一句话。
“但是,他们有大洋啊。”
弹幕先是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哈哈哈哈鹰眼你阴阳怪气的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为了大洋打仗VS为了信仰打仗,高下立判。”
“鹰眼:我没说什么,我就陈述了一个事实。”
“信仰vS大洋,这就是赤色军团和军阀部队的本质区别,一个愿意为了未来去死,一个只愿意为了现在活着。”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装备差这么多还能赢,因为装备可以缴获,没有枪没有弹,敌人给我们造。”
“但信仰,可没办法缴获啊!”
狂哥听到鹰眼这句补刀,也差点没绷住,回头瞪了鹰眼一眼。
“你小子怎么越来越坏了?”
这补刀,是越来越专业了。
鹰眼笑了笑,又只回了一句。
“陈述事实。”
软软在旁边捂嘴笑了一声,没接话。
当天晚上,队伍在榜罗镇驻扎休整,秋夜的甘肃已经很冷了。
尖刀班挤在一间借来的民房里,稻草铺了一地,勉强能隔开地面的寒气。
老班长靠在墙根,闭着眼养神。
狂哥和鹰眼挨着坐,各自擦枪。
软软坐在炮崽旁边,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检查炮崽脚踝上前两天磨破的伤。
“疼不疼?”
“不疼,姐。”炮崽咧嘴笑了一下,“早就结痂了。”
软软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按了按炮崽伤口周围,确认没有红肿感染,才把绷带重新缠好。
缠完之后,软软的目光落在了炮崽的脸上。
炮崽脸上依旧有两道交错的疤痕,只是一道深,一道浅。
浅的那道是软软亲手贴过药的那道,现在浅得几乎看不见。
“姐?”炮崽被软软盯着脸看,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偏了偏头。
软软回过神,笑了一下。
“没事,我看看你脸上的疤,恢复得挺好的。”
“哦。”炮崽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那道浅浅的痕迹。
“姐,这道疤……”
“嗯?”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炮崽皱着眉想了想,“我记不清是怎么弄的了,但每次摸到它,就觉得……”
“就觉得有人帮我贴过药。”
“还是那种特别小心的,怕我疼的那种……”
软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伸手在炮崽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两下。
“可能是之前哪个卫生员帮你弄的吧。”
“你别乱抠,疤好了就别老摸它。”
“哦。”炮崽乖乖把手放下,但又偷偷看了软软一眼。
“姐,你手上有草药的味道。”
“卫生员嘛,天天跟草药打交道。”
“不是。”炮崽认真地说,“就是这个味道。”
“跟我记忆里那个帮我贴药的人,一模一样。”
软软愣住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睫毛跟着颤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温柔,温柔里面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酸涩。
“那说明好卫生员用的草药都差不多呗。”
软软拍了拍炮崽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轻快。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路呢。”
炮崽点点头,抱着枪缩进稻草堆里,不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
依旧那么年轻,倒头就睡。
真好。
软软坐在原地,看着炮崽的侧脸,看着那道浅得几乎不存在的疤。
错位时空啊,有的时候比什么都残忍,却又因本能的记得,比什么都温柔。
一直留意软软的狂哥与鹰眼,亦是无言。
而靠在墙根的老班长,始终没有睁开眼,但却一直在听。
从软软检查炮崽的伤口开始,到炮崽说“有人帮我贴过药”,到“跟我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全都听见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老班长睁开了眼,看向炮崽,轻声开口。
“炮崽。”
炮崽没有反应,呼吸依然均匀。
老班长也没指望炮崽回答。
他只是自言自语一般,慢慢地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也在梦里,梦到过大家哦?”
狂哥三人一怔,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但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把油灯的火苗压低了一瞬,又弹了回来。
炮崽在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