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凤走到旗袍铺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娘惹布料。
深红色“金枝玉叶”纹的缎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伦。”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在新加坡演出时,也遇到过这种事。消防条例要防火处理,那就做防火处理。布料可以喷防火涂料,木结构可以刷防火漆。那棵树,”
她转身,看向舞台中央三米高的凤凰木。
“威叔,这棵树能暂时移到室外吗?演唱会当天再搬进来,唱完就移走。消防处总不能管我只放几个小时的树吧?”
威叔眼睛一亮:“可以!红馆后面有块空地,我搭个临时温室,保证树不死!”
“那布料防火处理,”
邓丽君已经放下手中的乐谱,快步走向后台。
“我去找红馆管理处的电话。我在槟城录音时,认识一家老字号,专做南洋布料的防火处理。现在打国际长途过去问,加急的话,应该来得及。”
谭咏麟愣愣地看着她们:“可是……可是这样成本又要增加了。”
“增加就增加。”
张国荣坐到他旁边,“阿伦,我们做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两万人,听见那些被忘记的声音。现在遇到困难,就解决困难。解决不了,才是真的输了。”
顾家辉从控制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新改的乐谱。
“消防处说我们音响功率太大,可能超载。”
他推了推眼镜,“我重新设计了声场,用多点分布式音响,功率减半,效果不变。就是布线麻烦点,今晚通宵能搞定。”
黄沾蹲在舞台角落,还在改歌词。
听见这话,头也不抬:“通宵就通宵,老子歌词还没写完呢。消防处要是来查夜,我就唱给他们听,听哭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刁难。”
谭咏麟看着这群人,眼眶忽然热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站起来。
“好!干!威叔,你带人移树!小凤姐,你联系防火处理!leslie,你帮我重新设计舞台动线!辉哥,声场交给你!沾哥,”
黄沾抬起头。
“歌词写好点。”
谭咏麟咧嘴笑,“要写到消防处的人听了,自己主动帮我们刷防火漆的那种!”
下午两点,赵鑫赶到红馆时,整改已经开始了。
威叔带着二十个徒弟,小心翼翼地把凤凰木移出红馆。
那棵树比想象中还重。
八个壮汉用特制担架抬着,一步一步挪。
树干上的铭牌在晃动:“槟城蓝屋·蔡家·1938-1980”
徐小凤在临时搭起的工棚里,和三位娘惹裁缝师傅一起。
把布料一块块摊开,测量尺寸,计算防火涂料的用量。
“这块‘金枝玉叶’纹的,不能喷太多,会破坏金线光泽。”
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指轻轻抚过缎面,“得用毛笔蘸涂料,一点点描。”
邓丽君从后台匆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便条:“联系上了!新加坡那家厂愿意接急单,但需要我们把布料尺寸和纹样细节传真过去。我已经让助理去办了。”
张国荣在舞台上,重新标记点位。
消防处要求,所有摊位之间,必须留出1.5米的疏散通道。
这意味着整个街市的布局,全部需要重新调整。
他跪在地上,用粉笔画线,白衬衫的袖口沾满了灰。
顾家辉在控制室和音响师争论。
“这个频段不能砍!砍了《月光光》前奏的风铃声就没了!”
“可是辉哥,功率超了……”
“我想办法!你给我保留这个频段!”
黄沾的创作角落,搬到了消防通道门口。
那里通风好,他说“需要新鲜空气激发灵感”。
地上扔了更多纸团,新写的歌词摊在膝盖上:
“章则凿凿要耐焚,
我道遗音须求真。
形骸可作劫余烬,
旧曲偏生火后温。
安全道,窄三分,
思念廊,波无纹。
莫嫌隙窄难容我,
四十年旧事,
一步一泪痕。”
赵鑫站在红馆入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周慧芳说:“从公司账上拨二十万,作为应急资金。不够再追加。”
周慧芳点头:“赵总,台湾那边……”
“让他们闹。”
赵鑫看着舞台上忙碌的人群,“等这场演唱会办完,等金像奖办完,等《故土之心》拍完,他们会明白,香港电影人,要的从来不是霸权,是尊严。”
“而尊严,”
他顿了顿,笑了,“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傍晚六点,整改完成大半。
凤凰木移到了室外临时温室,喷淋系统自动运作。
水雾在夕阳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布料尺寸和纹样细节,已经传真去新加坡,厂家回复明天上午给确认。
舞台布局重新调整完毕,疏散通道清晰明确。
音响系统改造完成,顾家辉保住了那个关键频段。
谭咏麟累瘫在舞台地板上,看着红馆高高的穹顶。
“你们说,”
他声音沙哑,“四十年前那些南洋青年,遇到困难时怎么办?消防处可不会给他们二十四小时整改。”
张国荣躺在他旁边,轻声说:“他们面对的是枪炮,不是消防条例。而且他们也没退。”
徐小凤摇着团扇走过来,旗袍下摆沾了点涂料。
“我在新加坡演出那年,场地要我们改掉所有中文标识。”
她声音平静,“我没改,只是在每个标识下面,加了英文翻译。主办方来看,挑不出毛病,因为合规。但每个华人观众都懂,那些字还在,意思就没变。”
邓丽君端来几杯凉茶。
“在马来西亚录音时,当地要求删掉一段闽南语歌词。”
她说,“我没删,只是用马来语,重新填了一段意思相近的词。制作人听了说,这样更好,因为两种语言在对话。”
顾家辉和黄沾走过来,两人手里各拿一份乐谱。
“《月光光》最终版,定了。”
顾家辉说,“前奏用风铃声和1965年新加坡广播杂音交织。副歌部分,阿伦唱主旋律,leslie用闽南语,念白黄月萍的信。最后一段,”
黄沾接话:“最后一段合唱,不加伴奏,就清唱。唱到‘枝头尽数向北张’时,全场灯光暗下,只留一束光,打在那棵凤凰木上。”
他顿了顿:“消防处要安全通道?我们给他最安全的通道,让两万人安静一分钟,听一棵树的声音。”
谭咏麟坐起来,接过凉茶一饮而尽。
“好!”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明天消防处再来,让他们看!让他们听!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条例管不住,火也烧不掉!”
窗外,1980年11月16日的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
红馆里灯火通明,一群疯子在为一场“不可能”的演唱会拼命。
而在香港的另一个角落,台湾电影界的抗议声浪,正越来越高。
但这一刻,没人退缩。
因为他们知道。
文化这场仗,但凡只要是跪着,就不可能打得赢。
要打,就得站着打。
打得漂亮,打得响亮。
打到所有人都听见,香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