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铭章看完,拿着信纸的手终于抖了。
他当了十几年兵,从北伐打到现在。
从来没有哪个上级在守城命令里写过“把弟兄们活着带出来”。
从来没有。
川军出川以来受过的白眼、克扣、冷遇,此刻全涌上心头。
他把信纸折好,贴身收进胸口。
站起身,走出后院。
副官迎上来:“师座——”
“传令各团营长以上军官,半小时后城隍庙正殿开会。”
王铭章的声音沉稳,眼眶微红。
“日本人要来了,让弟兄们准备打仗。”
……
3月14日,拂晓。
邹县以北。
濑谷启站在指挥车上,举起望远镜向南眺望。
津浦路的铁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身后,一万余人的濑谷支队已经完成集结。
步兵纵队沿公路两侧排开,炮车和辎重车夹在中间,30余辆九四式轻装甲车排在队列最前方,引擎低沉地轰鸣。
濑谷启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整。
“出发。”
随即,濑谷支队分成三个纵队向南进发。
左路纵队以步兵第63联队为主力,沿香城—普阳山方向,从东侧夹击界河。
右路纵队以步兵第10联队(欠一个半大队)沿石墙——池头集方向,攻击界河以西。
中央纵队以支队本部、炮兵主力、辎重沿津浦铁路正面推进,以重炮支援两翼。
虽说经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川军各部在界河沿岸精心布置了防御阵地。
可由于双方武器装备上的差距太过于悬殊,再加上空中还有飞机的支援。
泥土被炸上天,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界河的阵地上,呛人的硝烟味混着血腥味。
天上,三架涂着膏药旗的日军轰炸机轮番俯冲,机载机枪扫射,在战壕边缘打出一排排深坑。
“防空!隐蔽!”连长扯着嗓子吼,声音瞬间被爆炸声吞没。
川军弟兄们趴在战壕里,手里攥着老掉牙的“汉阳造”和“老套筒”,连一挺像样的重机枪都没有,就更别说防空武器了。
日军的坦克压上来,川军弟兄就抱着集束手榴弹往履带底下钻。
命不值钱。
但命同样也换不来胜利。
界河一线的川军部队一直与日军激战至14日当晚,才放弃外围一线阵地,撤退至北沙河一带的二线阵地继续防守。
……
日军濑谷支队临时指挥部。
汽灯把帐篷照得通明。
濑谷启站在地图前,手里端着一杯清酒。
“支那军退了。”参谋长递上战报,“界河防线已被我军突破,敌军正向南逃窜。”
濑谷启抿了一口酒,冷笑。
“川军,不堪一击。”
他目光在地图上扫动,最后定格在滕县的位置。
濑谷启侦察到川军的主力部队都在滕县以北,而滕县以东的区域防御非常薄弱。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步兵第10联队联队长赤柴八重藏大佐。
“赤柴君,滕县城内有多少守军?”
“根据情报,城内只有支那警察部队和一个警卫部队,总兵力不过两千余人。且装备极差,没有重武器。”
濑谷启放下酒杯,遂以步兵第10联队在联队长赤柴八重藏大佐的指挥下,以一个半步兵大队约2600人对滕县的东关发起了进攻。
原本此时的城内只有警卫连以及城内的警察部队,2000多人,根本不顶用。
两千六百名大日本帝国精锐,打两千个装备低劣的警察杂牌。
在赤柴八重藏看来,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手到擒来的战功。
“哈依!三个小时内,我将在滕县城头升起联队旗!”赤柴八重藏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
滕县。
东关。
夜风很冷。
城墙有些斑驳不堪,有些地方连城砖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夯土。
王铭章站在东门城楼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城外一片漆黑。
“师座,日军摸过来了。”副官压低声音。
王铭章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身旁。
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
中央警卫军第一师101团团长,林耀。
林耀穿着德式军服,头戴35钢盔,手里把玩着一块怀表。
“林团长,小鬼子奔着东关来了。”王铭章说。
“意料之中。”林耀合上怀表,揣进兜里,“日军侦察机白天看了好几圈,肯定觉得东关是软柿子。”
可事实上,城里还有一个五千人的中央警卫军第一师101团。
满编,德械,外加八门战防炮,轻重机枪很多,以及还有几十门迫击炮。
不仅如此,101团的工兵营花了半天时间,在东关城墙的倒塌处和城门甬道里,构筑了隐蔽的火力点。
枪口和炮口全用麻袋和伪装网掩盖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端倪。
“让弟兄们沉住气。”林耀对着身后的传令兵打了个手势,“放近了再打。”
城外两公里。
赤柴八重藏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指。
“攻击前进!”
日军第10联队第一大队作为先头部队,呈散兵线向东关城墙推进。
没有炮火准备。
赤柴八重藏觉得没必要浪费炮弹。
对付两千个支那军,冲锋加刺刀就足够了。
一千米。
八百米。
五百米。
城墙上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支那人是不是跑了?”一个日军中队长嘀咕。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米。
日军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城墙上的砖缝。
“杀给给!”日军爆发出嘶哑的吼声,加快脚步,准备一鼓作气冲上城墙的缺口。
城墙上。
林耀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黄皮狗,估算着距离。
八十米。
“开火。”林耀吐出两个字。
“砰!”
一颗照明弹升空。
刺眼的白光瞬间将城外照得亮如白昼。
冲锋的日军下意识地抬头,脚步一滞。
紧接着,城墙上那些看似坍塌的废墟、沙袋后面,喷吐出长长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
交叉火力网瞬间成型。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八嘎!有埋伏!”日军大队长刚喊出这句话,一发迫击炮弹就落在了他脚边。
轰!血肉横飞。
“掷弹筒!压制城墙火力!”残存的日军军官声嘶力竭地指挥。
日军士兵纷纷趴下,试图用掷弹筒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