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后，1月22日，日本第73届通常议会提出准备长期战争的议案。

    很明显，这是将“暂停进攻”的战略在立法和财政层面予以配合，为持久战做准备。

    可事实上是，前线的将领变着法的求战。

    ……

    东京。

    三宅坂。

    参谋本部的走廊里，几个佐官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因为会议室里传出来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华北方面军的任务是巩固占领区，不是去打徐州！”

    说话的是参谋次长多田骏。

    五十六岁，中将，参谋本部里主张“不扩大”的核心人物。

    此刻他把一份电报拍在桌上，脸色铁青。

    电报是华北方面军转来的，署名是第二军司令官西尾寿造。

    内容只有一个意思——请求批准向徐州方向展开攻势，打通华北与华中的联络线。

    “西尾中将的判断有他的道理。”作战部长桥本群的声音不高不低，“华北、华中之间的缺口越来越大，支那军队随时可能利用这个空隙——”

    “利用？”多田骏打断他，“第十三师团是怎么没的？第十八师团是怎么没的？就是因为前线指挥官一个接一个地‘利用’，把部队送进了支那人的口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第十三师团和第十八师团这两个番号，是在座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尤其是第十三师团——荻洲立兵以下两万余人，整建制消失。

    消息传回东京的那天晚上，陆军大臣杉山元在官邸里摔了不止一个花瓶。

    桥本群没有再接话。

    多田骏把另一份文件翻开。

    “大本营的方针很清楚——华北方面，黄河以北及山东。华中方面，芜湖、杭州以东。”

    “这条线，是御前会议定下来的。谁敢越过这条线，谁负责。”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告诉寺内大将，告诉西尾中将，告诉坂垣——不要被敌引诱导致战局扩大。按大本营既定方针，绝对不可能批准他们的作战请求。”

    电报当天就发了出去。

    措辞很硬。

    但多田骏心里清楚，这份电报能管多久，他自己都没底。

    因为前线那帮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先斩后奏”了。

    ……

    华北。

    北平。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寺内寿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大本营的回电和华中方面军的最新战报。

    五十九岁的陆军大将，方脸，浓眉，两鬓已经花白。

    他是日本陆军里少有的“世家子弟“——父亲寺内正毅当过首相，他自己从陆军士官学校一路走到方面军司令官，靠的不全是家世，但家世确实帮了不少忙。

    “司令官阁下，西尾中将又来电了。”参谋长冈部直三郎把电报递过来。

    寺内接过去看了一眼，放下。

    “坂垣呢？”

    “坂垣昨天的电报更直接——他说第五师团已经做好了南下准备，只要司令部一声令下，三天之内可以推进到滕县。”

    寺内寿一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前。

    华北，华中，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那片空白的核心，就是徐州。

    从军事角度讲，西尾和坂垣说得没错。

    华北和华中之间这个缺口，就像一个人的腰——上半身和下半身连不上，迟早出问题。

    但大本营不让打。

    原因也很简单——兵力不够。

    松井石根在华中丢了两个师团，畑俊六还没到任，华中方面军正在舔伤口。

    华北这边，第十六师团刚从上海调过来，还在顺德地区整补，短时间内形不成战斗力。

    寺内的手指在地图上徐州的位置点了一下。

    “大本营的电报，你怎么看？”

    冈部直三郎斟酌了一下。

    “措辞比上一次更严厉。多田次长的态度很明确——不许动。”

    “我问的不是多田的态度。”寺内转过身，“我问的是你的判断。”

    冈部沉默了三秒。

    “如果不打徐州，我们在华北的侧翼始终是暴露的。支那第五战区的部队随时可以从徐州方向北上，威胁我们的补给线。”

    “但如果打——”

    “如果打，以目前的兵力，至少需要三个师团协同。第十四师团和第一零八师团可以从豫北方向牵制，第五师团和第十师团从山东南下。”

    “但这样一来，华北占领区的守备兵力就会出现空洞。”

    寺内重新坐回椅子。

    “先不急。”他说，“让第十四师团和第一零八师团按计划执行豫北作战，把黄河以北先稳住。徐州的事——再等等。”

    冈部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寺内叫住他，“那个陈默，现在在哪？”

    “最新情报显示，仍在定远一带。”

    寺内寿一的眉头皱了一下。

    定远。

    淮南。

    离徐州不远不近。

    这个位置很微妙。

    “盯紧他。”

    ……

    寺内寿一这边说的“盯紧他”，而陈默这边却是要收网了。

    二月五日。

    定远的天亮得晚，太阳还没爬上城墙，各部队的营地已经动起来了。

    明天开拔，今天是最后一天休整。

    军部大院里，参谋主任方毅从天没亮就开始忙。

    张世希走后，军部日常运转的担子全压在他身上。

    各师的行军序列、辎重分配、沿途补给点设置，一摞摞文件堆在桌上，他一份一份地签。

    陈默七点到的军部。

    他进门的时候，方毅正拿着电话跟高旭第五师那边核对车辆调配的事。

    看见陈默进来，方毅用手捂住话筒，朝他点了下头。

    陈默没打扰他，自己走到桌前坐下，闭上眼睛。

    三维立体地图在脑海中展开。

    定远全城，一览无余。

    城北指挥部周围，蓝色标记密密麻麻——那是自己人。

    各师师部、后勤仓库、弹药库，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警卫部队驻守。

    城南那个院子里，四个红色标记还在。

    但不止四个了。

    陈默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

    从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城里多出了十六个红色标记。

    分布很有讲究——全都集中在各师师部以及后勤仓库附近。

    加上城南院子里原来的四个，一共二十个。

    其中地图上给出了一个人物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