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鹌珍闻言气得不行,伸手指着耶律斡鲁礼,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不敢和耶律斡鲁礼大声争执,以免引起驿站内的官员注意,只是压低声音,情绪无比激动地斥责起来:
“你——你疯了!你怎么说这样的话?”
耶律斡鲁礼表情漠然,像是在看一个无能狂怒的小丑一般。
“我的好兄弟,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丢下这话后,他便转身离去,路过门口的时候,他扶着门框,轻轻咳嗽了几声,侧着脸看向气得浑身发抖的耶律鹌珍:
“不是我病了,也不是我怕死,而是亲眼看过秦王怎么带兵攻城之后,我彻底绝望了,这样的人,我契丹拿什么来抵挡?”
“族我契丹者,必秦王也。”
“你真是个疯子!”耶律鹌珍想追着骂几句,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恐惧情绪,愣是止住了脚步。
秦王冯临川——真是一座压在所有契丹人头上的大山啊!
新汉出兵在即,自己此番前来,本是抱着化解两国兵戈的想法,可如果汉人这位新官家真就这样执着出兵北伐,那该如何是好?
汉人这边,还能找到第二个杜重威吗?
秦王如果贪恋权势,当初怎么可能砍了自家先主?又怎么可能在皇位上撒尿呢?
唉!
难道真有不为皇位,只为苍生的圣人?
上京那些汉儿官们,不都说书上那些圣人的道理,其实不过是圣人当年为求做官说的大话罢了,这个世上本无圣人的。
怎么今儿个,居然见到了真的圣人?
这秦王难道真不是为了做皇帝吗?
耶律鹌珍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惶恐过。
怎么办?
该怎么办!
不如……
“来人,连夜准备厚礼,明日送拜帖去秦王府!”
夜色深沉,新朝之下的开封城,依旧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漂流在街头……
刘知远居然走在宵禁的街道上,他睡不着便出宫了。
左右的护卫们悄无声息地跟在身后,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他旧时的北平王府。
刘知远走进旧时庭院,里边的一草一木依旧,只是今日再看,心中却带着一种不一样的情愫。
“父皇?”
只不过,让人惊异的是,刘承训也睡不着,也在无意识之下,走到了老宅来。
父子二人看到彼此,都呆呆地愣住了一会儿。
“爹上年纪了,睡不着,你年纪轻轻,又是为何?”
刘知远笑着招手,父子二人坐在凉亭内。
“阿爹心里有事吧?”刘承训笑着反问。
刘知远轻叹一声:“皇帝可真不好做啊……爹心里确实有事。”
“是因为秦王吗?”刘承训问道。
刘知远笑了笑:“你也是?”
“爹是担心秦王造反?”
刘知远道:“我担心,他就不造反了吗?”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爹,我想跟着秦王一块儿去北伐。”
听到这话后,刘知远愣住好半晌,沉思且凝重的脸色缓缓转变为一抹放松模样。
“真的决定了?”
刘承训点头道:“一开始没决定,但是回到老宅,在这里遇到爹后,我就决定了。”
“临川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去吧,你和老郭子同为副帅,辅佐临川,收复燕云十六州!”
刘承训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后,看着刘知远道:“爹,我就先去睡了!”
看着儿子走远后,刘知远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儿子大了不由爹啊!”
随后又自嘲地笑了笑:“冯临川如果要做皇帝,早就做了,又何须等到这般时候?”
郭威府邸!
郭荣确实没有和什么有夫之妇乱来过,可是郭威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担心是多余的。
知子莫如父!
这小子有多能藏,老子还不清楚?
只要你敢乱来,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就是了。
“爹,这么大半夜地找人把我从秦王府叫回来,出什么事了啊?”
郭荣目前是元林的部将,吃住都在秦王府里边。
看着打哈欠的儿子,郭威眉头紧蹙:“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瞧你!你失眠,就不许我睡觉啊?爹,你咋这样?”郭荣坐在椅子上,便想要打瞌睡。
郭威生气道:“精神点!有要紧的事情和你说。”
“契丹人真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郭荣瞬间来了精神,而后又自我否定道:“那不应该啊,北边藩镇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郭威无了个大语,眉头皱了皱,用眼神示意郭荣关门。
“爹,别说在咱自己家里,我在秦王府都不关门的。”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的废话啊?”郭威是真的生气了。
郭荣这才起身,走到门口,手臂抓在门框顶上晃荡了一下,伸出脑袋往门外看了看,确定空荡的院子里,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人偷听的可能,这才转身回屋关了门。
“爹,莫不是契丹人给你来了密信,让你学杜重威那样,坑死秦王,然后拥立你做中原皇帝么?”
“噗——”
郭威直接口水都喷了出来,气呼呼地站起身来,就要抽人!
郭荣忙道:“爹!你听我狡……不是,我解释,秦王先前把我们这些将官全部都召集到一起,说了契丹人可能会故技重施,所以让我们北伐期间,既要小心敌人,又要小心友军。”
郭威打人的势头瞬间停住,转身坐了下来,抬起衣袖擦了擦嘴,眯着眼睛问道:
“秦王真是这么说的?”
“那还能有假?”郭荣打着哈欠道:“我们都觉得这话有道理,秦王还总结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郭威愈发好奇。
“有了!”郭荣一拍手,开心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咱们会议上的时候,秦王说,杜重威就是猪一样的队友,当年的滹沱河之战,王清将军那样的人,就是神一样的队友,而契丹人昔年还算不上神一样的对手,现在嘛,更算不上!”
郭威深吸一口气,秦王是有点可怕啊,这分析相当到位。
可惜了!
如果王清将军没有死在滹沱河,如今定然可以得到秦王的重用,甚至抬举为一方节度使,也并非夸张之言呐!
可惜!
真是英雄不等我啊!
“爹!这大半夜的,你到底有没有事儿啊,我真犯困了,白天在军营里练陌刀队……哦!冯道……不是,冯相公给秦王弄来的,秦王现在都有一个成规模的陌刀军了,厉害吧?”
“厉害!当然厉害!”郭威深吸一口气,宽大的衣袖卷动,擦了一下掌心的汗水:
“老子给你看个更厉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