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突然冒出来的小手，颜旭怎么可能不心生警惕，但是对该世界常识与隐秘的缺乏了解，让他根本无法凭空猜测出对方的来历。但是对方藏于尸腹，并且混入镇魂司，就足以证明对方的目标没那么简单，不是分散逃离...颜旭站在府衙后院的藏书楼顶，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街巷，手里捏着一卷刚送来的户籍册子。纸页边缘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字迹工整却透着几分战战兢兢——那是新调来的书吏连夜誊抄的，不敢错一个笔画，生怕被查出疏漏，便要拎去军营当苦力。他翻了两页，指尖在“户等”“田亩”“丁口”三栏上缓缓划过，忽而轻笑一声：“原来不是这样写的。”话音未落，身后脚步声响起，翁楠已悄然立于阶下，青布直裰洗得发白，腰间悬一枚铜牌，正面铸“太平”二字，背面阴刻“凡违令者，斩无赦”。他未行礼，只将手中一叠文书递上：“清河帮昨日遣人至镜湖东岸三里处试探，被我部伏兵射退。另，水师营报，自昨夜起，湖面浮冰渐厚，船行艰难，若再有三日寒潮，镜湖将彻底封冻。”颜旭没接，只将户籍册合拢，搁在朱漆栏杆上，任寒风掀动纸角：“封冻好啊。”他目光沉静，“冰面承重，比石桥还稳。我正愁怎么把八千步卒、三百辆粮车运过湖去，现在倒省了架浮桥的工夫。”翁楠微微颔首，却道：“可冰面亦能承马蹄，若朝廷调北地铁骑南下，踏冰突袭，府城危矣。”“危？”颜旭终于转过身，袖口微扬，露出半截缠着黑布的左手腕——那里曾被玄铁锁链磨出寸许深的旧疤，如今结痂如墨鳞。“他们若真敢来，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冻土之下，皆是坟场’。”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疾步奔至阶前，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禀将军！西门税卡刚截住一辆骡车，车厢夹层里搜出三十斤硝石、五斤硫磺、两百枚火镰铁片……驾车的是个秀才，姓陈，名砚之，府学廪生，今年秋闱落第，家中三代书香。”翁楠眉峰一跳：“押来了？”“已缚于刑房，嘴硬得很，只说‘买药治老母咳喘’。”颜旭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踩碎几片枯叶，声音不疾不徐：“带我去看看。”刑房设在府衙西侧旧仓，四壁夯土，唯有一扇高窗透进灰光。那陈砚之果然未曾受刑，只是双手反剪捆在木桩上，青衫皱褶里还沾着墨痕，发髻散乱却不狼狈，一双眼睛清亮得近乎刺目。见颜旭进来，他竟扯了扯嘴角：“久仰颜将军大名。听闻您不杀读书人，不焚诗书，不毁祠庙——可您拆了府学明伦堂的匾额，拿去垫了火塘。”颜旭没答，只示意左右松绑。绳索落地，陈砚之活动着手腕，不动声色打量眼前人：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没有寻常武夫的戾气，倒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锋芒内敛，却令人不敢逼视。“你认得我？”颜旭问。“全府城谁不认得？”陈砚之掸了掸衣袖，“您贴在县衙门口的告示，写得比县尊老爷的判词还明白。‘凡识字者，皆可赴府衙考校，通《周礼》《均输法》者授九品吏，月俸三斗米、五百文；通《农政全书》《天工开物》者，擢七品典簿，另赐耕牛一头、良田十亩。’——这字儿，我认得。”颜旭忽然抬手，指向墙上一张泛黄的《镜湖府舆图》：“你既识字，可知此图错在何处？”陈砚之抬头望去，目光扫过山川走向、河道标注、驿站位置，忽而顿住：“此处……‘青龙岭’标注为‘产铁矿’，实则二十年前已枯竭。去年冬，岭后塌方，露出断层岩脉，色呈赭红，是赤铁矿余脉，非铁矿主脉。”“还有呢？”“‘清水驿’旁标注‘官道宽三丈’，然实地丈量，仅二丈一尺。因三十年前修路时，里正贪墨工料，以碎石填基，雨季即陷车轮，故百姓私称‘瘸腿道’。”颜旭点头，转向翁楠：“取《天工开物》残卷，翻至‘燔石’篇。”翁楠亲自取来，颜旭却未接，只对陈砚之说：“背。”陈砚之略一凝神，朗声道：“‘凡烧硫黄者，必择近山临水之地。先掘窑，深三尺，广五尺，内铺松枝引火……石脂水出焉，燃之如膏，烈于松脂……’”他背至一半，忽而停住，抬眼直视颜旭，“您想炼火油？”颜旭笑了：“你可知，朝廷禁火油已有百年？只准军器监秘制，民间私炼者，凌迟。”“可您在东郊窑场已试了十七炉。”陈砚之声音平静，“第七炉炸塌半座窑，烧死三人；第十五炉出油三升，燃灯三夜不熄——那油渣，我尝过，苦中带辛，正是松脂与硫磺蒸馏之味。”满室寂静。连窗外呼啸的北风都似滞了一瞬。翁楠右手已按上刀柄，指节发白。颜旭却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是账目，却是手绘的器械草图：曲柄连杆、水力鼓风机、双动活塞……最下方一行小字：“若得匠人百名，三年可造水力锻锤十具，锻甲效率增七倍。”“这不是你写的。”颜旭将素绢摊在案上，“是你父亲，陈伯庸，在工部虞衡清吏司当差二十年，死于万历三十八年钦天监大火。尸骨无存，只留半本《火器图说》残稿，被你缝在棉袄夹层里，逃难时带了出来。”陈砚之脸色骤然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你母亲咳喘，不是肺痨。”颜旭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是常年研磨硝石粉尘所致。你家祖上三代制火药，你父亲管着火药局库房，你哥哥在神机营当炮手，万历四十二年辽东战事，炸膛，尸骨混在火药灰里，运回来只剩一只铁甲靴。”他顿了顿，目光如刃：“你恨朝廷，但你更怕——怕自己这点本事，连给父母兄长立块碑的钱都挣不来。”陈砚之终于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颤抖，却没哭出声，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钱面磨得锃亮，背面却用针尖刻着极细的“陈”字，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枚工部造钱。”他哑声道，“他死前说，火器非凶器，乃护民之盾。若天下百姓都能持此盾，何须跪着活？”颜旭俯身拾起铜钱，指尖摩挲那道裂痕，忽然转身，从墙角铁箱中取出一叠纸——竟是厚厚一摞《镜湖府匠籍名录》，纸页边缘焦黑，显是刚从火里抢出。“你父亲的名字，在这里。”他翻到某页，指腹点在“陈伯庸”三字上，“后面注着‘畏罪自尽’。可你瞧瞧这墨色——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松烟墨，还是万历四十三年的桐油烟？”陈砚之猛地抬头。“桐油烟。”颜旭淡淡道，“你父亲死后五年，有人用新墨篡改了匠籍。至于为什么……”他目光扫过陈砚之腰间一枚褪色的荷包，“你娘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左瓣缺三针——那是她病重时绣的。你爹若真自尽，谁替他补全这三针？”陈砚之如遭雷击，怔怔望着那荷包，仿佛第一次看清那朵莲花。“跟我干。”颜旭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地砖，“不许你跪，不许你称臣，只许你做事。火器局归你管，匠人由你挑，图纸你来画，炸膛的炉子你来拆。三年后，我要让镜湖的犁铧，比辽东的刀更锋利；我要让太平军的火铳，比锦衣卫的绣春刀更守规矩。”他顿了顿，将那枚铜钱放回陈砚之掌心：“裂痕不必补。它本来就在那儿，就像我们这些人——骨头断过，才更硬。”门外忽有急报传来：“报！南门十里坡，佃农三百人聚众，手持锄头钉耙，围住李员外庄子！说他藏粮不售，囤积居奇！”翁楠立刻上前：“属下即刻调兵镇压！”“不。”颜旭抬手止住，“备轿，我去。”轿子未至十里坡，远远便见人群如潮。李员外的庄子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墙头却蹲着几个半大孩子，正往里扔石子。人群中没老农拄拐，有妇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婴孩，更多人沉默着，手里锄头镐把上还沾着新鲜泥巴——不是来拼命的，是来讨个说法。颜旭下了轿，未带亲兵，只让陈砚之随行。他径直走到人群最前方，解下腰间佩刀，哐当一声插进冻土，刀柄震得嗡嗡作响。“我是颜旭。”他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嘈杂，“你们要粮食，我给。但先告诉我——李员外庄上粮仓，今早开了几扇门？”人群一静。有个戴破毡帽的老汉颤巍巍举手：“开……开了半扇。小门栓没抽，就虚掩着。”“他卖粮么？”“卖！一斗米换三斤盐，还搭半斤霉豆子！”旁边妇人尖声喊。颜旭点头，转身对陈砚之说：“记下。李氏粮仓，今晨卯时三刻开门，未挂价牌，以盐易粮，霉豆充数——按《太平律》第二十七条，哄抬物价、以次充好，罚没三成仓粮，折银赈济。”他话音刚落，庄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接着是女人尖叫。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员外夫人披头散发扑到墙头，手里攥着一卷纸，嘶声哭嚎：“他疯了！他要把咱家地契烧了喂狗啊——！”话音未落，庄内浓烟腾起。颜旭眯起眼，忽然朗声下令：“传令，所有庄丁，即刻放下兵器，列队出庄。凡持械拒捕者，视同谋反。”庄门轰然洞开。十几个庄丁垂头丧气走出，手里哪有什么兵器，分明是菜刀柴斧。最后出来的是李员外，肥硕身躯裹在貂裘里，脸色灰败，手里果然捧着一叠地契，正被管家死死抱住手臂阻止。颜旭走上前，接过那叠纸，随手翻了翻，忽然问：“李员外，你这庄子，占地多少？”“一……一千二百亩。”李员外声音发抖。“其中佃田多少？”“八百……八百四十亩。”“佃户多少家？”“三……三十七户。”颜旭点点头，忽然将地契递给陈砚之：“抄录副本，原件封存。另，命户房即刻核查，李氏名下所有田产，是否确系祖产？有无隐匿投献？若有，按《太平律》第四十二条，追缴十年赋税，折半充公。”李员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颜旭却弯腰扶起他，声音甚至带着几分温和：“李员外，你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地主，是太平军‘镜湖农会’理事。你家粮仓，明日开仓平粜，定价按市价七成，童叟无欺。你若做得好，三年后，农会推举你当知县参议；你若做不好……”他拍了拍李员外肩头，貂裘簌簌落雪，“那就继续当理事，直到做好为止。”人群里爆出一阵压抑的笑声。老农拄拐的手松开了，妇人怀里的婴孩突然啼哭起来，声音清亮。颜旭转身，对众人拱手：“诸位乡亲，太平军不抢粮，不征丁，不烧房。我们只做两件事——第一，让该交的税，一文不少；第二，让该得的粮，一粒不缺。明天辰时，各村保正带户籍来府衙领‘均田证’，凭证领粮，凭证分地，凭证免三年农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冻得发红的脸：“你们信不信我？”无人应答。风卷起地上枯草，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颜旭却笑了，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当场打开——里面是三块粗粝的黑麦饼，边缘还沾着草屑。“这是我今早吃的。”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没毒。以后，我跟你们吃一样的粮。”他将剩下两块饼，一块递给老农，一块塞进那妇人怀中婴孩的小手里。婴孩懵懂含住，咂咂嘴，忽然咯咯笑出声。就在这笑声里，人群缓缓分开一条路。颜旭迈步向前，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正在冰层之下悄然萌芽。而十里坡外，镜湖方向，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将冰面染成淡金。那光芒太锐利，照得人睁不开眼，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