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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玉罗门
    因为做了一晚上蹲在马桶上起不来,屎还夹不断的噩梦,颜旭有些提不起精神来,因为这样的梦实在太吓人了,所以显得懒洋洋的,除了例行公事的练了一遍朝阳大九式,就是躺在订制的躺椅上晒太阳,可脑子自己开始完善昨晚...颜旭站在府衙正堂的台阶上,望着下方整整齐齐列队而立的七千太平军。甲胄在初春微寒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青灰光泽,刀锋斜指地面,肃杀无声。没有战马嘶鸣,没有旌旗猎猎,甚至连一句粗口都听不见——只有靴底踏在青砖上的齐整回响,像一柄钝刀在缓缓磨刃。知府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官袍袖口已洗得发白,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垂手而立,脊背竟比昨日还直了些。他不是不怕,而是怕透了之后,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清醒:这人不烧不抢、不屠不淫,连府库银两都未动分毫,只命人清点造册;他不杀官吏,却让所有人当值如常;他不赦囚徒,却把牢中积压三年未审的讼案连夜调卷,派三名通晓律令的幕僚逐条核验——昨夜子时,三十七名被诬陷充军的农夫已由狱卒亲自送回家中,每人怀揣一袋糙米、半斤盐、一张盖了太平军帅印的免役凭证。“将军……”知府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再打颤,“下月春税,原定三成折银、七成纳粮,可否……缓至夏末?”颜旭没立刻答。他抬手,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卷竹简——那是酒泉商会去年呈报给镜湖府的商税底册,墨迹尚新,密密麻麻记着三百二十七家商户的货品、吨位、抽成比例。他指尖划过其中一页,停在“清河帮码头仓廪”一行:“这里,去年报的是三百石陈米、五十捆旧麻绳。可沈寒舟带人撤走前,我亲自带人开仓查点——实存精米八千六百石,新锻铁钉十二万枚,桐油三百桶,还有……”他顿了顿,将竹简翻过背面,露出一行朱砂小字,“……私铸铜钱模三副,纹样与朝廷‘永昌通宝’几无二致。”知府额角渗出细汗。他当然知道那批货。去年秋汛后,清河帮以“赈灾”名义向府衙报备,称码头遭水浸蚀,仓廪倾颓,故低价抛售陈粮旧料,所得银钱尽数捐入府库。当时他亲手批了红,还写了褒奖文书。可此刻那朱砂字迹如针扎眼——原来所谓“陈米”,是用石灰腌过的霉变谷物,混入新粮充数;所谓“旧麻绳”,实为新捻的桐油浸麻,专供战船缆索;而桐油与铁钉,正是造强弓硬弩的命脉之物。“清河帮不是贼。”颜旭把竹简递还亲兵,声音平淡,“他们早就在等这一天。等朝廷的官军越来越烂,等百姓的忍耐越来越薄,等这镜湖的水,再浑一点。”知府喉结滚动,忽然明白颜旭为何留他性命——不是仁慈,是需要一个活的证人,一个能把“清河帮勾结叛军、私贩军械、伪报灾情、吞没赈银”的罪证链,完整钉进朝廷邸报的人。更明白为何要他“亲领兵登城抵抗”——若真有忠勇之将死战不降,朝廷才信得过这“被迫降伏”的说辞;若知府是束手就擒,反倒坐实了“通敌卖城”的嫌疑,届时一道密旨,满门抄斩,连个喊冤的地界都没有。“下月春税,照旧。”颜旭终于开口,目光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头,“但有三改:其一,所有田亩,不论官田、民田、僧道寺田、勋贵赐田,一律重丈;其二,商税改按流水计征,酒泉商会账册所载三百二十七户,明日辰时起,由府衙吏员会同太平军稽查司,挨家核验;其三……”他稍作停顿,视线落回知府脸上,“你拟一道告示,明发各坊。就说——本府自即日起,废除‘火耗’‘平余’‘陋规’等一切额外加征,凡官吏私自摊派、勒索钱粮者,查实即斩,妻儿流三千里。”知府瞳孔骤缩。火耗平余,是地方官吏活命的根!没有这笔银子,县丞买不起新轿,主簿养不起师爷,就连巡街的皂隶,每月二钱银子的工食银,都得靠“脚钱”“茶水钱”补足。这一刀下去,等于割断所有胥吏的咽喉。“将军!”他失声,“若无火耗,上下衙门如何运转?刑名钱谷,全靠这些碎银贴补!”“那就别转。”颜旭淡淡道,“我拨三千石米、五百担盐、二十匹绸缎,交由府衙设‘义仓’‘义市’。米价定为官仓市价七成,盐价八成,绸缎不加价。所有收入,充作吏员薪俸。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知府愣住。这哪是赈济?这是釜底抽薪!义仓义市一旦开张,百姓再不用受牙行盘剥,米价盐价暴跌,那些靠倒卖官仓物资牟利的吏员,顷刻之间便成废棋。而薪俸由太平军督运、由义市盈余支付——从此吏员的饭碗,端在颜旭手里,而非他的官印之下。“你今日回去,不必写什么奏章。”颜旭转身迈上台阶,玄色披风在风中轻扬,“写一封家书。告诉令郎,若他肯弃了国子监的功名,来镜湖做个税吏,我给他五品衔、实授主事,年薪三百石,另赐良田五十亩。若他不肯……也无妨。镜湖的学堂,今年九月开学,教《算术》《格物》《商经》,不考八股,只验实务。你儿子若能算清一县粮赋出入,我许他执掌一坊税务。”知府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住。国子监监生,天子门生!多少人熬白头发都难求的出身,颜旭竟拿来当招揽吏员的筹码?更可怕的是那句“不考八股,只验实务”——八股文能背诵四书五经,却算不清一斗米该缴几升税;能写出锦绣文章,却看不懂码头账册里“桐油三百桶”背后藏着多少支长矛!他踉跄一步,扶住朱漆廊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任县令时,在城隍庙前亲眼所见:一群饿殍围住施粥棚,粥里掺着观音土,喝下去肚子鼓胀如孕,三天后肠穿肚烂。当时他跪在泥地里,对着城隍神像磕了整整九十九个响头,只求老天开眼,让这世道变一变。如今老天没开眼,可有人把刀架在了老天脖子上。“下官……遵命。”他深深俯首,额头触到冰凉青砖。颜旭没再看他,径直走入大堂。堂内已摆好长案,上面铺开三幅巨图:第一幅是镜湖全境水系舆图,密密麻麻标注着七十二处渡口、三十六座水闸、十八处浅滩暗礁;第二幅是府城布防图,每一段城墙高度、垛口数量、箭楼方位、马道宽窄皆精确到寸;第三幅最骇人——竟是清河帮历年商船进出记录,以不同颜色墨迹标注着: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号船自东山港卸货,载货清单为“陶器三千件”,实则夹带铁锭七百斤;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号船返航,报“空舱”,舱底却藏匿火药三百斤、箭镞两万枚……“沈寒舟很谨慎。”颜旭手指点在一幅小楷批注上,“每次走私,必有三艘船同行,一艘装货,一艘押运,一艘‘巡查’——巡查船上有官兵,腰牌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只是……”他抽出一纸公文,赫然是去年巡检司出具的《水路治安通报》,“……巡检司总旗赵四海,去年十月已病故。可这份通报,盖着他的印,签着他的名,日期却是今年正月。”亲兵递上一柄短刀。刀鞘乌木嵌银,鞘口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翅鸟——正是英雄无敌中“天使”的徽记。颜旭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尖轻轻点在舆图上一处墨点:“清河帮的老巢,不在码头,不在帮会总舵,而在镜湖深处一座无名岛。岛上建有铸铁炉、硝石窖、火药坊,还有……”他顿了顿,刀尖缓缓下移,停在水下三尺处,“……水底沉船十八艘。每艘船舱里,都塞满了未组装的床弩机括、淬毒箭簇、浸油火矢。”堂内寂静如死。连呼吸声都被屏住。“传令。”颜旭收刀入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调水军营‘青鳞’部五百人,携‘破浪弩’二十具、‘引火弹’三百枚,今夜子时出发。目标——镜湖沉船阵。记住,不留活口,不取一物,只毁船、焚料、填窖。毁完,立刻凿沉自己的船,游回岸上。”亲兵轰然应诺,转身疾奔而出。颜旭走到窗边,推开糊着高丽纸的木棂。窗外,府衙后巷的槐树刚冒出嫩芽,几个孩童蹲在墙根下,用瓦片刮着泥土,玩着“占田分粮”的游戏。一个孩子把最大块的泥巴拍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这是我二百亩!”另一个孩子立刻抓起一把碎瓦碴:“这是我的税吏!他来收走一半!”第三个孩子跳起来,举起半截枯枝:“我是太平军!我不收税!我帮你打跑税吏!”三个孩子笑作一团,笑声清亮,毫无阴霾。颜旭凝视良久,忽而低声道:“这才是最难攻下的城池。”话音未落,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撞开大门,单膝跪地,额头血水混着湖水往下淌:“报!镜湖东岸,发现清河帮残部踪迹!约三百人,携妇孺数十,正沿芦苇荡西逃!带队的是……是沈寒舟!”堂内众人齐刷刷看向颜旭。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沈寒舟带了多少船?”“只有一叶扁舟,载不下十人。”“他身边妇孺,可有老人?”“有!两个白发老妪,被绑在船尾!”颜旭闭了闭眼。那两个老妪,他见过。去年冬至,清河帮在码头设粥棚赈灾,就是这两个女人,用豁了口的铜勺,一勺一勺舀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脸上堆着温软笑意,仿佛真把灾民当儿女般疼惜。“传令青鳞营。”他睁开眼,眸色沉静如古井,“放他们走。派快船沿岸护送,直到他们渡过镜湖,进入岳州地界。沿途……”他略一停顿,“多撒些鱼饵。”亲兵愕然:“将军,这……”“沈寒舟不是条毒蛇。”颜旭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镜湖粼粼波光,“可毒蛇离了洞穴,又咬不死人,它就只剩一条命。而我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他转身,取过案头一方歙砚,研墨,提笔,在雪白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民心即城”。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此时,府城西市口,华锦正带着一队巡丁走过。她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一件靛青短褐,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绒。路旁茶肆里,几个闲汉正议论昨夜城门守军被缴械的事。“听说没个将军,面都没露,光是往城楼下一站,守军就自己解了甲!”“扯淡!我表哥就在东门守城,他说那人骑一匹黑马,没三丈高!身后飘着金光闪闪的大旗,上头绣着……绣着一只长翅膀的鸟!”“鸟?莫不是凤凰?”“凤凰?凤凰能驮着七千大军踏水而来?那是天兵!是玉皇大帝派来收妖的!”华锦脚步未停,耳畔却听得真切。她忽然驻足,在一家卖炊饼的小摊前停下,掏出两枚铜钱:“掌柜的,来十个炊饼。”摊主是个缺了三颗牙的老汉,闻言忙不迭掀开笼屉:“军爷慢用!今早新蒸的,白面里掺了豆面,顶饿!”华锦接过热腾腾的炊饼,掰开一个,果然见内里黄白相间,麦香混着豆香扑鼻。她掰下一小块,喂给脚边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狗儿怯生生嗅了嗅,低头舔舐,尾巴轻轻摇晃。“老丈。”她声音清朗,“您这炊饼,卖给寻常百姓,多少钱一个?”“三文!童叟无欺!”“若卖给太平军呢?”老汉搓着手,赔笑道:“军爷说笑了,咱这小本生意,哪敢跟军爷谈价钱?您拿去吃,算老汉孝敬!”华锦却将十枚铜钱轻轻放在案上,一枚不多,一枚不少:“明日起,太平军采购炊饼,仍按三文一个。但您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每日晨时,送二十个炊饼到西市口粥棚,不收钱;第二,您孙子若想学算账,明日去府衙吏房报到,管饭,给工钱;第三……”她弯腰,从摊下取出一个蒙尘的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契,最上面一张,赫然是三十年前老汉典当祖宅的地契,“这张契,我替您赎回来了。地还是您的,租给谁种,您说了算。”老汉怔住,浑浊的老泪瞬间涌出,手抖得接不住铜钱。华锦已转身离去。身后,炊饼摊前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嚎:“青天大老爷啊——!”哭声未歇,西市口粥棚方向,却传来一阵稚嫩而整齐的诵读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华锦循声望去。只见三十多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围着一位穿洗得发白儒衫的老先生,捧着崭新的竹简,摇头晃脑。竹简上,赫然是《千字文》——可开篇第一句,已被朱砂圈出,旁边批注着蝇头小楷:“天地者,民之天;玄黄者,血与土也。”她驻足良久,直到诵读声如溪流般清澈流淌过整条长街。风拂过她额前碎发,也拂过府衙大堂那幅未干的墨迹——“民心即城”。四百里外,岳州城头,一名披着猩红大氅的监军正凭栏远眺。他手中紧攥一封密报,纸页已被汗水浸透。密报末尾,是镜湖知府亲笔所书八字:“城未破,心已降。臣,愧对圣恩。”监军冷笑一声,将密报投入炭盆。火舌猛地窜起,吞噬墨迹,却吞不尽那八个字在灰烬中扭曲燃烧的轮廓。炭火噼啪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骨头,在烈焰中寸寸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