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张凡站在门口心脏沉甸甸地坠着,里面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哀鸣,一下下撞在他的耳膜上,也撞在他生疼的心尖上。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阅读灯,笼罩着大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陆雪晴整个人埋在蓬松的羽绒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细碎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她的一条腿露在被子外,穿着居家棉袜的脚此刻正无意识地、带着发泄意味地一下下踢蹬着柔软的床垫,偶尔还用力拍打一下,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无处讲理的孩子,满心都是酸涩和浓浓的委屈。
他怎么可以吼她?张凡怎么可以吼她?
十五年了。从那个宿醉混乱的酒店清晨开始,事业有成的今天,他们还有4个孩子,整整十五个春秋。
张凡从来没有对她提高过一丝一毫的声调。他的声音对她而言,永远是温柔的底色,是哄劝的低语,是情动时的呢喃,是面对风雨时的坚定。
但唯独没有过怒吼,没有过像刚才那样,仿佛带着雷霆之威、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肝俱颤的咆哮。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被娇宠的女人。十五年点滴岁月,他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行动,一笔一划镌刻进她生命里的。
记忆的闸门被委屈的洪流冲垮,不受控制地翻涌奔腾——
她想起最初,自己深陷雪藏的泥潭,被公司打压,被世人遗忘,独自在海底深渊挣扎窒息。是他像一束毫无预兆刺破深海的阳光,带着那首《海底》,也带着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承诺,硬生生将她拽了出来。他说:“孩子生下来,我养你们。”那时他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大四学生,眼神却亮得灼人。
她想起怀孕初期,是他无微不至照顾,一次次耐心陪伴的产检,用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为她撑起了一片天。他说:“一切有我。”那时他白天照顾自己,晚上写歌,眼底常有血丝,却从不对她言累。
她想起生恋晴的时,生产大出血,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模糊她只记得他惨白如纸的脸,紧紧攥着她的手,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后来她才知道是他,几乎把自己的血都抽干了,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他也陪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她想起了他们的婚礼和演唱会。又想起每年生日,他总能变着花样给她惊喜,特别是那年他参加蒙面唱将,就是为了给她一个生日惊喜。
她想起生暖暖和阳阳这对双胞胎时的手忙脚乱,他一边照顾两个大的,一边照顾两个小的,累得在沙发上都能睡着,却从不让她操心半分。
她想起他为了给妈妈讨回公道,步步为营,寸步不让,将那高高在上、亏欠了妈妈一生的陈家逼得低头认错,那个始乱终弃的所谓父亲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一刻张凡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生命里最强大、唯一的依靠。
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他把她从一个遍体鳞伤、缺爱惶恐的私生女,宠成了如今这个自信、明媚、有时甚至可以有些任性的陆雪晴。
他填补了她生命里所有缺失的缝隙,给了她一个坚实温暖的港湾,让她一度确信,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坚固的幸福。
可就是这个人,今天为了女儿,吼了她。
还是在她刚刚被女儿顶撞、推搡,腰撞在桌角生疼,满心都是对女儿走偏的愤怒、失望和恐惧的时候!
委屈像火山岩浆,在她胸腔里沸腾、喷发,灼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他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吼她?他看不到她的担心,她的害怕吗?他是不是觉得,有了女儿,老婆就可以随便凶了?
枕头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脸颊。她哭得浑身发软,踢蹬的动作都渐渐没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靠近,她也听到了。但她不想理他,满心的委屈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赌气的情绪让她把脸埋得更深。
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张凡缓缓坐了下来,他的手迟疑地、轻轻地落在了陆雪晴哭泣颤抖的脊背上。
“雪晴……”张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懊悔和小心翼翼,“对不起……老婆,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陆雪晴的哭声猛地拔高,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放声的痛哭。她终于从枕头里抬起脸,泪眼模糊地瞪着他,头发粘在额角和脸颊,模样狼狈又可怜。
“你吼我!张凡你混蛋!你从来都没凶过我!从来没有!”她哭着控诉,声音因为哭泣而断续,却字字清晰,带着锥心的指控,“你为了女儿吼我!你知不知道她今天有多过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吼我!呜……”
看着她哭得通红肿胀的眼睛,看着那满脸的泪痕和委屈至极的表情,张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着疼。他刚才在楼下是被什么蒙了心?怎么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怎么会用那种态度对她?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再也不敢有丝毫迟疑,俯身过去,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用了一种近乎抱婴儿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哭得浑身发软的她从床上捞了起来,紧紧地、牢牢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陆雪晴挣扎了一下,扭动着身体,握紧的拳头不提供的捶打他的胸膛,但力道很快软了下去,只剩下呜呜的哭声。她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衣领和皮肤。
张凡抱着她,轻轻摇晃着,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下抚拍,如同安抚受惊的婴孩。他低下头想去亲吻她湿漉漉的眼角,想去吻掉那些咸涩的泪水。
陆雪晴却别开了脸,不让他亲,肩膀依旧一抽一抽。
“老婆,我错了,真的错了。”张凡把脸贴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不该没弄清楚情况就跟你急,更不该……不该那样大声对你说话。是我昏了头,看到恋晴脸上的印子,一时心急就……是我不好,我让你受委屈了。”
张凡的道歉并没有立刻止住她的眼泪,反而让她更觉酸楚。
陆雪晴在他怀里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数落:“你……你以前从来不凶我的……给我什么都是最好的……现在有了女儿就忘了老婆是不是?她跟我顶嘴,推我,我的腰……腰现在还疼呢,你问都不问一句……就只看到我打她了……张凡你偏心!你只疼女儿不疼我了!我委屈!我就是委屈!”
这带着哭腔的、孩子气的指控,让张凡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回应:“傻话,我怎么会不疼你?这世上我最疼的就是你。”
“那你为什么吼我……”她哭得打嗝,逻辑却异常执着于这一点。
“是我犯浑,我该死。”张凡毫不犹豫地认罪,“我当时……唉,我看到恋晴的样子,又听她说疼,心里一下子就乱了。但我最不该的,就是没站在你这边,没先问问我的老婆委不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带着诱哄:“你说我偏心,我认。但我偏心的是你,一直都是你。恋晴她们是我的女儿,我爱你,也爱她们。但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要牵手走一辈子的人,你和她们不一样。”
陆雪晴的哭声小了些,但委屈的余韵未消,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哪里不一样了……你宠她们,给她们买好吃的,带她们玩,哄她们睡觉……你也得那么宠我。”
张凡不由的失笑,心头那点沉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毫不讲理的撒娇冲散了些许。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你连女儿的醋都吃?陆雪晴小朋友,你几岁了?”
“我不管!”她抬起泪眼瞪他,鼻尖红红的,语气却带着蛮横的娇憨,“我也是你女儿!我要你像宠恋晴她们那样宠我!我要更好!”
这话让张凡的心彻底化成了水。他想起她不幸的童年,想起她缺失的父爱,想起她曾经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原来在他给予的宠爱里,她不仅找到了爱情,也偷偷地、满足了那份童年的遗憾。
张凡在此低头,这次不顾她的轻微躲闪,温柔而坚定地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睫,吻掉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然后沿着泪痕,轻轻吻到她的脸颊,最后贴上她因哭泣而有些干涩的唇,辗转厮磨,极尽温柔。
“好,宠你,只宠你,比宠她们更宠你。”他在亲吻的间隙低声许诺,气息交融,“你是我的大宝贝,她们是我的小宝贝。但大宝贝只有一个,永远排在第一位。”
陆雪晴被他吻得有些晕眩,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在这熟悉而令人安心的亲吻与承诺中,一点点消散。但想到女儿的事,想到腰上隐隐的痛,还有他刚才那声吼带来的余悸,她又觉得不能这么轻易饶过他。
她忽然张开嘴,在他靠近肩膀的脖颈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张凡吸了口气,却没躲,任由她咬着,手依旧稳稳地抱着她。
陆雪晴松开口,看着那圈清晰的牙印,又有点心疼,但嘴还是硬的:“这是惩罚!谁让你吼我!”
“该罚。”张凡点头,语气纵容。
咬了人,陆雪晴的气好像才顺了一点,她重新趴回他肩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尽的后怕,开始诉说:“你都不知道恋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她逃课,不止一次!老师都记下来了……她还跟男同学传那些乱七八糟的纸条……上课玩手机,作业不交,还……还顶撞老师,态度特别差……”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今天去学校,王老师给我看那些证据……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我的恋晴!我找她问,她还在我面前撒谎,狡辩,一句实话都没有!我说她两句,她就跟我顶嘴,推我……我的腰撞在书桌角上,现在碰一下都疼……我是又气又怕啊!我怕她学坏了,怕她走上歪路!我打她,我是心疼,可我更怕现在不打醒她,以后就晚了!”
她抬起泪眼看他,眼底是全然的担忧和母亲的心焦:“张凡,那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打她,我的心跟刀割一样!可你……你进来就只看到我打了她,你就吼我……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多难受?”
张凡静静地听着,现在只剩下沉重和自责。他搂紧,吻着她的发顶:“对不起,雪晴,我真的错了。我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更不知道你还伤着了。是我太冲动,没体谅你的心情。”
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让她侧躺下,大手小心翼翼地探进她的睡衣下摆,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纤细的后腰,在撞到的位置周围极轻极缓地按揉:“是这里吗?很疼?”
他指尖的温暖和小心翼翼的触碰,让陆雪晴身体微微一颤,委屈又漫上来,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张凡心里更愧疚了,手下动作更加轻柔,一边揉一边低声道:“恋晴这孩子……这次确实太过分了。逃课、撒谎、顶撞老师……这些都不是小问题。你管教她是对的,是我没搞清楚状况。在这个家里,我们永远是站在一边的。教育孩子的事情上,我永远支持你。今天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还冲你发脾气,以后绝不会了。”
得到他这样明确的表态和道歉,陆雪晴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回去,小声嘟囔:“那……那你以后还吼不吼我了?”
“不吼了,打死也不吼了。”张凡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以后你再怎么生气,怎么教育孩子,我都在旁边给你递戒尺当帮手,绝对不拖后腿,更不会对你大声说话。”
这略带夸张的保证逗得陆雪晴想笑,嘴角刚弯起一点,又觉得不能这么快给他好脸色,赶紧抿住。
张凡看着她这小模样,知道警报基本解除。他重新把她搂好,让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两人静静依偎着。窗外的夜色浓重,卧室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