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王的嘶鸣从隧道入口传进来，在藤壁的管道结构里打了七八个来回，传到前头的时候声音已经走了形，变成了一种黏糊糊的低频嗡鸣，从脚底板往上钻。
叶一舟没敢回头，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藤蔓地面上，每一步都在打滑。
隧道藤的内壁渗着水一样的液体，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走快点！别看后面！”
莉娜的声音从他左后方传过来，憋着气。
她肩上扛着钟灵儿。一米七几的姑娘被猫耳族女战士单手捞起来架在肩膀上，两条腿在莉娜腰侧晃荡。
“你轻点儿……颠得我胃翻了……”
“嫌颠就自己跑。”
“我腿软你看不到吗……”
“看到了，姑奶奶少说点吧……”
唐小幽跑在最前面，背上背着辛少棠。
老太太轻得不正常，一个化身境修士的身体怎么也不该这个分量，大概是灵力透支之后骨密度在加速流失。
唐小幽的银灰色短发贴在额头上，铁蓝色矿石粉末被汗水冲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
她背着人还能跑出这个速度，纯粹是一体两心的功劳。
辛少棠趴在她背上，眼皮闭着，嘴唇的颜色不太好看。
灰岩族的壮汉们在隧道两侧排成纵队跑，老莫在最前头开路，头盔终于戴正了，铁靴踩在藤地上的声响比谁都沉。
每经过一段藤壁出现裂纹的区域，最近的壮汉就会伸手拍一掌。
灰岩族的基础岩化术，把藤蔓表面硬化出一层石壳。治标不治本，但能多撑几秒。
后方，第二道藤壁碎了。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叶一舟的后脑勺一缩。
隧道藤是他种的，每一段和他之间都有微弱的灵力反馈。第二道壁碎掉的那个感觉，就像有人在他后脑上弹了一指甲盖，酥酥麻麻，然后断了。
猫耳族斥候的弱光信号从隧道深处传过来。红光三闪，黄光一闪。
莉娜的耳朵转了一下。
“第二道壁破了。蛇没进来，在外面撞。”她边跑边翻译。
叶一舟的牙咬了一下。
还好，撞和钻不一样。蟒王的身体太长太粗，隧道的直径刚好卡在一个尴尬的尺寸，它能挤进来，但挤进来之后在里面活动不开。
所以它在用最笨的办法，把藤壁一层一层往里砸，逼着所有人往深处跑。
“柳青青呢？”
莉娜回了他一句：“在最后面。”
叶一舟停了半步。
莉娜一把拽住了他后领。
“你回去只会拖累她。我们能做的就是跑快点。”
这句话噎得叶一舟没法反驳。
他回去连给柳青青递水壶都帮不上忙。
叶一舟把脚步重新提起来，跟上了队伍。
……
隧道的最后段。
柳青青的手掌贴在藤壁上。
她的手指很白，白到能看见指甲盖下面的毛细血管。汗水从手腕往下淌，和被藤刺划破的几道细口子混在一起，淡粉色的水珠挂在藤蔓表面，被藤蔓吸收了。
第三道藤壁在她身后二十丈。
她能感受到那道壁正在抖。
蟒王的整个身体，三十丈长的蛇躯，绕着藤壁的圆形截面转了两圈半，从外面往里绞。
那股力道，纯粹的，灵海境巅峰的妖蟒的肌肉收缩力道，不是眼前藤蔓能承受的。
藤蔓的根须一根接一根地崩开，声音传过来像密雨打在铁皮上。
噼啪噼啪噼啪。
柳青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试了一下，从内部改变隧道藤的生长方向。
藤蔓是活的，有趋光性、趋水性，会躲避危险。
柳青青的意思是：你别硬扛了，你缠它。
她的指尖在藤壁表面划了一道。
指甲的缝隙里渗出了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光。
藤壁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慢了半拍，又慢了半拍。
然后动了。
第三道藤壁不再试图维持圆筒的形状，它的根须从壁面上剥离出来，一根、两根、十根，朝着反方向弯折。
不是朝内，是朝外。
朝着蟒王的脸。
藤蔓的前端像蛇一样窜出去，从藤壁的裂口钻出去，扑向蟒王的头部。第一根缠住了它的左眼上方的鳞片缝隙，第二根直奔鼻孔，第三根绕上了下颌。
蟒王的反应是打了个喷嚏。
叶一舟在五十多丈外听到了这个声音。
大概就是你把一个水桶大小的鼻腔里灌满了植物纤维，然后让鼻腔的主人用相当于小型地震的气压把它们喷出来。
藤蔓碎片混着蟒王的鼻涕劈头盖脸地甩满了半截隧道。
跑在队伍里的两个猫耳族斥候被溅了一脸。
那位姑娘把脸上的东西抹掉，手指拉出了一条黏丝，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她的搭档帮她确认了一个事实：“……是蛇鼻涕。”
“有些话可以不用说的。”
蟒王被糊住眼睛和鼻孔的那几息，它的绞杀动作停了。
肌肉的收缩是连贯的，一旦中断就需要重新蓄力。蛇类的呼吸节奏跟攻击节奏强绑定，喷嚏打完了，缠绕的力道泄了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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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青抓住了这个窗口。
她的左手离开藤壁，右手拍了一下脚底的隧道地面。
从脚下到身后到两侧壁面，所有她能感知到的藤蔓全部接收到了同一个指令。
长！
长出新的来！
隧道藤本身有备用的生长节点，叶一舟当初种它们的时候，每隔十丈就预留了一个分叉芽眼，就像苗圃里的嫁接预位。
这些芽眼一直休眠着。
柳青青把它们全部唤醒了。
蟒王面前的藤壁裂口，在两个呼吸之间重新被新生的藤蔓封死。不止封死，新藤比旧藤粗了一圈，根须交错编织，密度翻了一倍。
现在，第四道藤壁。
柳青青往后退了五步。
“跟上。”最后面的猫耳族斥候拍了她一下。
柳青青点头。她迈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壁面才稳住。
衣袖上的汗渍已经把布料润透了，藤刺划出的几道血痕被汗水泡得发白。
她跑了起来，后方传来蟒王第四次冲击的声响。
这次不一样了。
那条蛇放弃了缠绞，直接用蛇头撞。
灵海境巅峰的蛇头，角质冠的硬度堪比灵器，三十丈身体蓄力后全速撞击——
第四道藤壁挡了一下。
“能量吸收”的词条开始起作用。蟒王体表那层暗金色的涂层，在和藤壁接触的瞬间被藤蔓的纤维吸走了一层。吸收量不大，但蟒王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半拍。
它的鳞片上出现了暗淡的斑块。
蟒王感觉到了。
这个感觉让它的攻击节奏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
一个人赤脚踩在沥青路面上，不疼，但膈应，而且走得越远膈应得越厉害。
那层暗金色涂层是暝灌注在它体内的域外邪祟之力。
根源力量被剥夺，终究会让人心生忌惮。
更何况是现在这种，看起来没有悬念，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进展的追逐战。
蟒王退了不到三丈，又停住了。
蛇信子吐出来，在隧道的空气中探了三次。
它在闻，感知到了前面那群虫子的气味在变淡。
蟒王的头从第四道藤壁的裂缝里探进去半截，用一只竖瞳往里面瞄了一眼。隧道的深处黑咕隆咚的，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三十丈的身体在隧道外面勉强能展开，但钻进这根直径不到两丈的管子里，它就是一根被塞进了竹筒的腊肠，连回头都做不到。
如果里面有埋伏呢？
距离那老家伙越来越近，哪怕是吓唬人……吓唬蛇的，也确实有吓唬的可能。
它的尾巴在隧道外面扫了一圈，把月泉谷残存的几块石板扫飞了。
嘶——
低沉的气音在空旷的峡谷里回荡，没传太远。
蟒王开始往洞口外面盘。三十丈的蛇躯绕着隧道藤的出口转了四圈，把自己盘成了一个暗金色的蛇阵。
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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