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沙蟒王没有急着拆掉结界,它不需要急。
二十丈长的蛇躯绕着月泉谷盘了大半圈,暗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一层一层地叠着,像铺了一整条河的铜钱。尾巴的末梢还埋在沙里,偶尔抽动一下,带起一小片沙浪。
在绝对优势面前,猎人总会有些恶趣味。
例如,等猎物自己把自己吓死。
结界里面,银狐族的老人们已经站不住了。灵海境巅峰的威压不是风,不是力,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酥麻。腿会软,牙关会打颤,胸腔里那颗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着,松一下,紧一下。
几个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大人捂住他们的嘴,捂不住。
辛少棠的九条尾巴垂在身后,银光暗淡。她的银杖拄在地上,杖底的石板碎了一角,碎屑都没弹开,直接被压成了粉。
整个月泉谷没人说话。
叶一舟也没说话。他蹲在月桂古树的根部,右手按着左手手背,隔离环在皮肤底下发出嗡嗡的细响。印记在跳。
是连续的、有节律的搏动,跟心跳的频率差不多,但节拍不同步。
两套心跳,一套是他自己的,一套是从印记里渗出来的。
“有趣的蝼蚁。”
蛇的声波穿过结界的裂纹灌进来,被银色屏障的共振放大了一倍。整个峡谷都在嗡嗡地响。
“你身上有主人的味道。”噬沙蟒王的竖瞳贴近了结界表面。一只眼,比天翼号的机舱还大。浑浊的金色瞳仁中间,一条竖线从上到下,缓慢地收缩。
“蝼蚁偷了主人的东西,跑到了老鼠洞里。”
它的舌头从鳞缝间吐出来,舔了一下结界。接触点的银光当场熄灭了一小块,像烧穿了一个洞。
辛少棠的身体晃了晃。小辛从后面扑上去扶住了奶奶,银色的小尾巴炸成了一团。
叶一舟站起来了。
他走到辛少棠身边,拍了拍银杖上老太太的手。手指冰的。
“族长。”
辛少棠费力地转过头。
“你们这儿有没有火把?大的那种,臂膀粗的。”
辛少棠的表情空白了两秒。
旁边一个银狐族青年战士直接开了口:“叶大人……火把?”
“对,能烧的就行。”
“对面是灵海境巅峰的……”
“我有数。”叶一舟说,“越大越好。能糊松脂的话再糊一层松脂。”
青年的嘴张着,没合上。辛少棠反倒先反应过来了,手指抖着往谷底的储物洞窟指了一下。
两分钟后,叶一舟左手举着一根比他身高还长半截的火把。松脂浇得透透的,一点就着,火苗蹿起来有三尺高。
他另一只手攥着备用的驱虫草膏罐子。
整个月泉谷两百多号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他。
唐小幽从石室里出来了一半。右手还沾着铁蓝矿石的碎屑,隔离环升级做到一半,被外面的动静打断了。
她看了一眼叶一舟手里的火把。
“你要干什么。”
“拖时间。”叶一舟说。
唐小幽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她跟这个原始人搭伙的时间够长了,拦不住的事她不浪费口水。
柳青青从圣域方向跑出来,跑到叶一舟面前站住了,呼吸急促,一句话没说,就是看着他。
叶一舟冲她笑了一下。
“别出来。”
柳青青现在是关键期,不到万不得已别让她出圣域太久。
柳青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叶一舟没再看她,扛着火把往结界的裂缝走过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在谷底回荡。
银狐族的人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结界的裂缝在西北方向最大,有半人宽,银光在缝隙边缘跳动,跟快要断气的灯芯一个德行。
叶一舟走到缝隙前面,停下来。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外面五十丈处,噬沙蟒王的蛇躯盘在那儿。二十丈长的身体只露出了上半截,下半截埋在沙里。
蛇的那只大眼睛挪过来了。
竖瞳对着裂缝里站着的人。
叶一舟从裂缝里迈了出去。
辛少棠的银杖砸在了地上:“叶——”
脚下的沙面在灵海境的余压下一直在微微颤动。叶一舟的靴底陷进去半寸,拔出来,再陷进去。
他走到结界外面二十步的位置,站住了。
火把举高。
“嗨!”
他冲那条蛇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在峡谷里撞出了回音。
“我草泥马!”
噬沙蟒王的竖瞳缩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困惑。
这条蛇在哭嚎沙海活了上千年,吞过凝丹境的修士,碾过灵海境的对手,什么场面都见过。一个聚气境一层的人类,在它面前举着根木头棍子大喊大叫——
这个场面,没见过。
叶一舟把火把舞了两圈。火光在夜色里拉出橙红色的弧线。他舞的姿势不好看,跟收麦子时赶麻雀的老头差不多。
“今天……”叶一舟的声音很稳,稳到不正常,“我就要用火把……”
“横斩你的老冯!”
他把左手手背上的隔离环冲着蛇晃了晃。隔离环下面,印记在搏动,暗光从金属缝隙间一闪一闪。
噬沙蟒王的舌头缩回去了。
它在犹豫。
三天前,主人通过地脉传来了命令。命令里提到一件事:息壤龟体内的蛀虫被这个人类清除了。
一个聚气境的虫子,清掉了主人经营了三千年的根基。
怎么做到的?
蛇不是蠢货。能在暝手底下活到灵海境巅峰的东西,没有一个是蠢的。
那个龟背上,有一个让主人都忌惮的存在。
青杨残魂。
残魂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自己冲上去,残魂出手,那就是白送。
如果不在了……这个虫子为什么敢跑出来?
叶一舟赌的就是这个。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极度危险的嘲讽行为。】
【当前噬沙蟒王杀意值:99%。】
【友情提示:宿主当前抗击打能力约等于一颗白菜。】
叶一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系统每次提示都挑最不该分心的时候。
火把在手里烧得噼啪响。松脂的黑烟飘进了鼻子,辣得眼睛发酸。
蛇还没动。
好。
叶一舟往前又走了五步。
这五步走完,他离蛇头不到三十丈。蛇鳞上渗出的暗紫色毒液的气味都能闻到了。
铁锈加腐肉,恶心到胃里翻了个个儿。
“我跟你讲。”叶一舟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你主人那条虫,在息壤龟肚子里蹲了三千年,被我弄死了。你觉得,我会怕你?”
火把在手里又转了一圈。
噬沙蟒王的鳞片轻轻收紧了一层,这是蛇类发起攻击前的蓄力动作。
叶一舟的脚趾在靴子里扣紧了沙面。
三十丈。聚气境一层的全力冲刺,大概能跑出……十五丈?
结界的裂缝在他身后二十步。
算上反应时间,他需要在蛇出手后的零点三秒内转身,全速冲回裂缝。
够不够?
不够。差得远。
蛇的竖瞳里,那条竖线突然不动了。
金色的眼球中间,瞳孔锁死了。
它看清了。
火把后面,没有埋伏,没有阵法,没有青杨残魂的气息。
就一个人。
一个拿着烧火棍的聚气境蝼蚁。
噬沙蟒王的尾巴从沙里抽了出来。
整条蛇的后半段身体在月光下展开,沙面被扫出了一个半径十丈的扇形坑。尾梢扬起来的时候,空气被整块整块地推开,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
那条尾巴的速度——
叶一舟根本没看清。
他只感觉到眼前的月光被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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