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叶一舟已经蹲在灵田里了。
锄头搁在脚边没动,他两只手攥着镰刀,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动作不快,但稳,每一刀下去都贴着根部往上三指的位置,切面齐整,茬口朝同一个方向倒。
灵蔬的断面渗出一层淡绿色的汁液,在晨光里泛着荧。
叶一舟把割下来的灵萝卜码成三排,每排十二根,粗细分开放,细的那堆最后再过一道系统鉴定。
可可从苗圃那边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叶一舟蹲在一片已经收割干净的灵田前,身后堆了七筐果蔬,正在把最后一批净水芦苇连根拔起来抖土。
“叶……叶大人?”可可的兔耳朝两边垂着,早起还没精神,但看到那七筐堆得冒尖的收获,耳朵尖弹了一下,“这是……全收了?”
“嗯。熟的不熟的,全收了。”
可可张了张嘴。
灵田里的作物,有一小半其实还差两三天才到最佳收割期。
提前收的话,灵气储量至少折损一成。
叶一舟平时比谁都心疼这一成。
“入库,分类标好。灵萝卜和驱虫草分开存,催熟浆果放最里面那层石架上,别压着。”
叶一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把镰刀往腰后一别。他没解释为什么提前收割。
可可也没追问。
她跟在叶一舟身边的时间够久了,学会了一件事:叶大人不解释的时候,往往是在准备对付什么比解释更紧迫的东西。
灰岩族的壮汉过来帮忙搬运。六个人,一人扛一筐,大步流星往仓窖走。
巴杰走在最后面,第七筐压在他肩膀上,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脚步比年轻人还沉。
走到仓窖门口,巴杰放下筐,回头看了叶一舟一眼。
“打仗?”
叶一舟蹲在地上洗镰刀,水从刀面上淌下去冲掉了绿色的汁液,没抬头。
“矿道入口加固一下,第三层和第四层的横向巷道清理干净。族里的老人和孩子,今天开始在那边住。”
巴杰的嘴抿了一条线。
“通风口呢?”
“留两个。能让人呼吸就行,别留太大。”
巴杰转身就走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犹豫。
他的脚步声踏在沙土上,越走越快,拐过坚壁竹栅栏的时候声音消失了。
叶一舟把洗干净的镰刀插在腰后,站起来往水晶花园走。
太阳从东边的沙线上冒出半个头,光是脏橘色的,被浮尘滤了一层。
新天地里已经有了动静,猫耳族的姑娘在换岗,炊烟从临时灶台那边飘出来。
但叶一舟的步子比往常快了两成。
水晶花园。
柳曲文顶着两片半的叶子,被摆在一块平石头上。
柳青青盘腿坐在对面,左手按住面前一棵拇指粗的杂草,右手按在身后一小块已经翻过的灵田土上。
“前面暖,后面冷。只让暖的那边动。”柳曲文的叶尖点着柳青青的手背,节奏像拍子,一下一下的,“你不是在催它长。你是在问它,你要不要长。”
柳青青皱着眉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鼻翼的弧度往下滑。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上排牙齿咬住下唇的痕迹。
绿色的灵力从柳青青左手的掌心往外渗,像水银在草茎表面铺开一层膜。
杂草抽了,叶尖往上拱了一截,不多,刚好一寸。
茎秆粗了小半圈,叶片的边缘多长出两个锯齿。
柳青青的后背绷着。
她左手在释放,右手在压制,两个完全相反的指令同时从同一具身体里发出去,像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几秒过后,身后的灵田里冒出了三根嫩芽。
柳青青的眼睛闭紧了,牙齿咬得更深,额角的汗珠连成一道线滑到下巴上,落进泥里。
她的右手在发抖,但压住了,那三根嫩芽长了三寸,就停住了。
三寸。
昨天是一尺。
柳曲文的叶子不动了。
半晌,老树苗的声音从枝叶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
“进步了。”
四天以来第一次。
柳青青的眼睛睁开了。
翠绿色的瞳孔里还留着刚才高度集中的暗影,但还是高兴的笑了起来。
“嘿嘿。”
叶一舟靠在花园入口的坚壁竹门框上,看完了全过程。
一个月前柳青青随便伸个懒腰,周围五十米的植物都能窜上天。
现在她开始学着把力气从一百分往下拧了,拧到了九十七分。
方向对了,那就好说。
他没打扰师徒俩,转身往训练场走。
训练场的木桩又换了一根,上一根是昨天晚上被打裂的。
钟灵儿现在正对着新桩子,两脚不动,只做上半身的动作,右拳从腰侧提起,过肩,走弧线,往前推。
不是全力出拳。速度慢,慢到能看清她每一节关节的转动。
叶一舟远远地站着,没凑过去。他注意到一个变化,钟灵儿的出拳起点变了。
之前她每次尝试那个旋转的招式,力气都是从手腕开始拧的,拧不过半圈就散。
今天不一样。她的肩胛骨先动了,右肩内收,锁骨往下压,整条手臂像被弹弓兜住的石子,从肩膀根部弹出去。
拳风绕了四分之一圈。
然后就散了,扭矩不够,后劲断了。
但散掉之前的那一瞬,钟灵儿的拳面上飘过一缕极淡极短的热气。
在那之后钟灵儿整个人顿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拳,翻过来翻过去,手指屈伸了两下。那个被红色丝线缝过的虎口补丁在晨光里颜色发旧,线头从最末的针脚翘出来,弯着。
莉娜在训练场另一侧擦刀。她的竖瞳扫过钟灵儿的拳势时微微眯了一下,幅度很小,随即又垂回刀面。
没说话。
火属性的灵气,跟原原本本的火焰,是两种东西。
当一个修士可以将自身的火属性灵气,转化为纯粹的火焰的时候。
你可以说,这是一种退步。
也可以说,她触及到了属性本源。
中午。
可可捧着一块编好的藤蔓网,站在巴杰面前,两条兔耳朝前竖着。
“巴杰大人……这个、这个是我用柳青青姐姐催化的荧光藤编的。铺在坚壁竹的框架上,可以当防风屏障。强度比石板弱两成,但重量——”
“我看到了。”
巴杰蹲下来,粗糙的手掌顺着藤蔓编织的纹路摸了一遍,指腹在每个交叉节点上停留半秒,掂了掂重量。
“很巧妙的结构。”巴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我们技不如人了。”
可可的兔耳弹直了,眼眶一下就红了,但她没哭。
嘴唇抿了一会儿,用力吸了一口气,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点了下头。
“嗯!帮得上忙就好。”
声音压得低低的,尾巴在身后绞成了一团。
下午。
唐小幽在工坊里完成了隔离环的二次改良。
叶一舟把手环递过去再接回来的时候,腕子上那圈金属比之前凉了一层。
手背上的暗紫色印记抽了两下。
第一下重,牵着整条小臂的肌肉跟着跳了一拍,第二下轻得多,像鱼尾甩水。
然后,搏动的间隔拉长了,快一分钟了。
“还是不够。”唐小幽把焊笔往兜里一揣,擦了擦手,“图纸碎片只有核心术式,外围结构全靠我自己补。材料精度差一截……要是有静滞之水当溶剂,效率至少再翻一倍。”
她顿了顿。
“甚至能做到近乎完全隔离。”
叶一舟转了转手腕:“月泉?”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该说的昨天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是怎么走、什么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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