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舟走近那棵怪草。紫色的花瓣在无风的时候微微颤动,枝杈的排列毫无规律,但每一根的长度和粗细比例都不同。
“气话,刚才都是气话。”柳曲文的叶尖点了点那些枝杈,“你仔细看它的分叉方式。”
叶一舟蹲下来。
怪草的根部只有一根主干,但分出去的十几根枝杈并不是均匀辐射的。
它们按照某种螺旋结构向上攀升,每一根和上一根之间的夹角不同,枝杈的粗细也按某种递减规律在收窄。
“这不是失控就能简单概括的。”柳曲文的语气变了,变得更郑重了,“她对植物的催化方式,不是我教的那套守旧路子。这娃子有自己的理解。”
叶一舟满脸问号。
柳曲文费劲地在藤蔓里扭了个身,让自己能够正对着叶一舟:“笨蛋,别看我,看那棵草。它的每一根枝杈,承接灵气的效率都不一样……”
“但总量是均衡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叶一舟确实不知道。
那棵怪草用自己最长的一根枝杈弯过来,叶片拍了拍叶一舟的后脑勺。
“不懂也罢。”柳曲文代替怪草开了口,“柳青青懂就行。”
叶一舟揉着被草叶拍过的后脑勺。
柳曲文的叶尖又颤了一下,但这次不是气的。
“她无意间碰到了天地法则的边。生之法,半只脚踏进门槛了。”
叶一舟依然没太听明白,但从柳曲文的反应来看——
这是件大事。
“那真是太好了。也是感谢柳前辈的教导和……”
“别贫嘴。”柳曲文打断他,叶子朝柳青青的方向指了指。柳青青正抱着那棵怪草的主干,脸贴在紫色的花瓣上,笑眯眯的。
“等她学得差不多了,我要她陪我去一趟。”
叶一舟愣了半拍。“去哪儿?”
“部落。”
叶一舟的锄头差点没拿住。
“前辈,不会是青杨族的部落吧?”
“嗯,还没蠢透。”柳曲文一边用叶子拨弄柳青青的手指去修正催化的角度,一边抽空回话,“我再考考你,你知道在哪儿吗?”
叶一舟脑子里的地图亮了:“沙海东南方向。”
“对咯。”怪草跟着晃了两下,像是在替柳曲文点头。“你们之前开会说的那个银狐族的月泉,就在附近。”
叶一舟张嘴要问第二个问题,一个非常合理的、任何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
“那前辈当时为什么没提?”
“你问了吗?”
“……”
叶一舟看着这棵两片半叶子的树苗,在藤蔓上裹得跟粽子似的,口气倒比谁都硬。
说不过,您牛皮。
他把视线移回那棵怪草上,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打量。
【检测到变异体·灵聚草(柳青青催化版)。特性:被动吸收周边五米内游离灵气并浓缩储存于根部。可作为小型灵气充能桩使用。】
叶一舟的眉毛动了。
灵气充能桩。
新天地最大的短板之一,就是灵气密度不够。息壤龟背上的灵脉被域外邪祟侵蚀过,恢复速度慢,日常种田的灵气消耗全靠叶一舟自己硬灌。如果这棵草的特性能量产——
“可可!”叶一舟朝苗圃方向喊了一嗓子。
可可的长耳朵从一排坚壁竹后面冒出来,脸上还沾着土。
“这棵草,移到苗圃观察区,单独培育,每天记录根部灵气储量的变化。就不要给别人乱碰了。”
可可抱住那棵比她高半头的怪草的时候,怪草的枝杈散开裹住了她的肩膀。
一只兔耳族小姑娘,扛着一棵顶着紫色花朵的奇形怪状植物,摇摇晃晃地往苗圃走。
唐小幽端着碗蹲在旁边,嘴里还含着一口汤,金色右眼对着那棵草转了两圈。
叶一舟把柳曲文从藤蔓里彻底解救出来之后,等柳青青被午饭的香味勾走,才开口问了那个一直压着没说的问题。
“前辈,净源之术,一定要森林使以上才能用?”
“你大概说的,是二叶卫吧……”柳曲文沉默了一会儿,“实际上,净源之术的核心不在境界高低。”
小草的叶尖慢慢摇了两下:“在于施术者的木系本源能不能跟患者的经脉频率对上。青杨血脉越纯,对上的难度越低。青青的血脉纯度没得说,力量也够了。她差的是控制。”
叶一舟等着下文。
“而且……”柳曲文停了一拍,“她的控制路子,跟我教的完全不一样。今天那棵草你也看到了。我得重新想想,怎么教她。”
翻译一下:柳青青转职成功,净源之术就能用。但转职的条件是什么、怎么触发、多久能成——谁都不知道。
叶一舟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
九十五天,还不够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
下午,水晶花园。
柳青青盘腿坐在柳曲文旁边,闭着眼做冥想练习。柳曲文给她布置的新课题,逆向控制。
不是催生植物,是把已经放出去的催化信号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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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舟在五步外蹲着,手里拿着一把驱虫草种子,一边往土里按,一边用余光看着柳青青。
十分钟。
柳青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去,滴在膝盖上。
然后,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叶一舟的手停在泥土里。
柳青青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平时那种清亮的翠绿,是暗的。
层层叠叠的暗绿色,像被时间压实了的老树年轮,一圈套着一圈,深得看不见底。
她的嘴唇动了。
声音不大。
但叶一舟蹲在五步外,每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柳青青的声线。
是很多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她的喉咙里同时挤出来,只说了同一个词。
“救……命……”
随即,柳青青软倒在柳曲文的枝叶上,眼皮阖下去,呼吸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一舟的膝盖压在泥里,没站起来。
柳曲文的两片叶子剧烈地抖着,整棵树苗从根到尖都在震。
“那是……集体意识的残响。”柳曲文的声音碎得不成句,“不是一棵树。是很多……是一整片……不,是一整个族群的残魂。”
“方向?”叶一舟问。
柳曲文的树苗慢慢倾斜。
东南。
叶一舟蹲在灵田边上,两只手还插在泥土里,待种的种子攥在掌心。
他把所有的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唐婉清的笔记——银狐族,月泉,在东南。
净化方案——青杨圣域,银狐族守护的遗迹,在东南。
柳青青接收到的呼唤——无数青杨残魂,在东南。
不知道哪个反派的巢穴,也是东南。
手背印记每一次共振的信号源,还是东南。
所有的路,通向同一个地方。
还是那个东南方……
入夜。
叶一舟独自走到预警藤网的东南节点。
蹲下来,手掌贴地。
藤网的信号在地底流动,规律,平稳,没有一点异样。
太安静了。
昨晚七只的试探阵容,今晚连一只都没来。
叶一舟的掌心压着地面,指腹感受着泥土下细微的脉动。
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没有”这件事本身,比昨晚那七只的围堵还让人不安。
它们不是退了,是不需要再试了?
地面凉,风也凉,叶一舟在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蹲麻了一条腿。
系统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比平时小了两号,像标注在地图边角的注释:
【域外寄识锚点活跃度在过去12小时内下降了4%——注意,劲敌仍存。】
叶一舟收回手,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新天地,活动活动腿。
苗圃旁边的灯笼亮着,可可正踮脚往那棵紫色怪草的根部浇水,怪草很配合地把最低的枝杈弯下来让她够得到。
西北方向的采矿区传来铁锤敲石的节奏,灰岩族的壮汉在赶夜工,巴杰的粗嗓门隔了半个新天地都能听见。
训练场那边,钟灵儿的拳头砸在木桩上,一下,两下,间隔越来越短。
叶一舟站在那条亮着微光的预警线上,脚下是新天地的泥土,面前是东南方向的黑。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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