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叶一舟就把莉娜从巡逻哨位上截了下来。
两个人蹲在灵田边，叶一舟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得潦草，但意思很明白：
七个点，三路包夹，六十里线上精确停留，还有那个钻缝的。
莉娜越听，脸越沉。
“灵儿姐打的那些沙蝎沙狼，我还能当散兵流寇处理。”她一只手按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竖瞳在晨光里缩成了两条线，“但你说的这种行为模式——找到藤网监测间距，定点穿插再撤出——这不是魔兽能干出来的事。”
叶一舟点头。
“有东西在指挥它们。”莉娜的尾巴在身后绷直了，毛根根竖起来，“而且那个指挥者，智力比我带过的大多数斥候都高。”
她在哭嚎沙海长大。
一个在沙漠里摸爬滚打过无数次围猎战的猫耳族首领，说出“比我的斥候都高”这种话，叶一舟不需要任何补充说明就能理解其中的分量。
“巡逻怎么调？”
“范围砍掉三分之一，密度翻倍。”莉娜的指甲在地上划了两个圈，“你画的这两个盲区，我各安排两组轮值。”
“但猫耳族的斥候一共就那么些，铺开了就薄。”
“先不用铺。”叶一舟把树枝插进土里，“盲区我来堵。多种两组预警藤网，织到缝隙里去。它们再想钻，得先踩到我的草皮。”
莉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
“叶大人。”
“嗯？”
“试探是为了下次来的时候不试。”
叶一舟没吭声，弯腰从背包里拔出两捆预警藤网节点的种子。
莉娜走了。
他蹲在东偏南的盲区边缘开始翻土。
锄头一下一下刨进沙质壤土里，灵力顺着掌心渗下去，把种子按进监测线的间隙中。
这活儿急不得，藤网节点要和已有的网络同频共振，种得太深信号衰减，种得太浅根系挂不住。
叶一舟一边调整深度，一边在脑子里排着今天的待办事项……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从息壤龟甲边缘的缝隙钻了进来。
翅膀扑棱得很响，飞行轨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飞了很远的路。
叶一舟认出了它腿上绑的那根拇指粗的竹管——
郑富贵的通讯鸽。
信鸽在叶一舟肩膀上停了一下，没站稳，滑到了他的锄头柄上，缩着脖子喘气。
叶一舟解下竹管。
里面的薄纸折了五层，展开后字迹挤挤挨挨，郑富贵的笔迹，写得很赶但架子没散。
“叶老弟亲启，兄弟我近来夙夜忧叹，自咱们上次一别，日月如梭，各自奔波。我这头买卖做得红红火火，全赖老弟的灵蔬打底。但兄弟命苦，赚得多花得更多，府上老娘又犯了腰疾，请了三拨大夫全说静养，老弟你是不知道，那药钱贵得……”
叶一舟跳过了前面两百来字的废话。
第一段正事写的是风刃男爵。
朝廷正式剥夺了男爵的爵位和封地，领地收归暂管。
但郑富贵加了一行小字，墨迹比前面的重，落笔时多蘸了一次墨。
“不过叶老弟，风刃的几个心腹下落不明。有人说往北跑了。往你那个方向。你那边最近太平不？你给哥讲个实话。”
叶一舟读到这里，嘴角往下拽了一下。
太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背。
唐小幽贴上去的银灰色贴片已经从中间裂开了，昨晚被那一波共振直接烧穿的。
底下的暗紫色印记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只闭着的眼。
哎……太平个鬼。
第二段情报他看了两遍。
黑石城到哭嚎沙海之间的三条商道出了事。
过去一个月，三支独立的商队先后失联，最大的一支有二十多人、六辆货车。
搜救队到了失踪地点，货车的框架还在，但车上的东西，全部变成了灰黑色的粉末。
郑富贵用了一个词：融化。
“不是被咬碎的，也不是被烧的。那些残渣我让人带了一把回来，捻在手指头上，细得跟面粉一样。懂行的人说，那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只剩下最外面一层壳子。”
叶一舟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柳曲文的方向。
早间的日光里，那棵挂在藤蔓上的树苗正懒洋洋地晒着剩下两片半的叶子。
但叶一舟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瞬，两片叶子同时竖了起来。
不用说话。
柳曲文三千年前就见过这种手段。
域外邪祟对物质的侵蚀方式，不是燃烧，不是分解。
是把物质内部的灵力结构直接抽空，只留下一个空壳，风一吹就散。三千年前青杨族的战场上，无数同胞的根系就是这么化为齑粉的。
柳曲文的叶尖抖了一下。
叶一舟收回视线，继续往下看。
对面的活动范围在扩大。不只是在盯着新天地，它在更远的地方也开始动手了。
这意味着，商道失踪不是随机事件。
三支商队失踪的地点，画在地图上，刚好形成一条从黑石城通往东南方向沙海腹地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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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逻在扩大，补给线在清理，地盘在划。
它在备战。
信纸的最后一段让叶一舟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朝廷批复了他之前往黑石城递交的那份“哭嚎沙海开拓报告”。
本来只是走个流程，让朝廷知道有人在这块地方扎了个点，别哪天派兵来剿匪把自己剿了。
谁知道，帝王居然真的批了。
“沙海开拓使”，五品。
听着挺唬人。
郑富贵特意用红墨在旁边标了年俸数额。
叶一舟心算了一下。
日均三枚银币。
他又算了一遍。
没算错。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新天地：
灵田需要每日灵力灌溉，长须柳要喂灵石维持气候调节，预警藤网的节点更换周期是七天一批，灰岩族三百多张嘴等着吃饭，猫耳族的武器装备要维护，兔耳族的纺织工坊刚搭起来还没回本，唐小幽的工坊每天光是炼金原料的消耗就……
日均最少五十个银币打底。
得亏是目前能自给自足，要不然一天50银币，谁吃得消……
叶一舟把那张任命书盖在了脸上，就地往灵田里一躺。
锄头还握在手里，后背嵌进松软的土壤，预警藤网的嫩芽在他耳边一厘米的地方试探性地往外拱。
脚步声过来了，沉重，带着点跺脚的余韵。
“你干嘛？”钟灵儿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叶一舟的回答从纸底下闷闷地飘出来：“在计算一个人可以绝望到什么程度。”
“……你又抽什么风。”
“我现在是五品官了。”
“哦？”钟灵儿蹲下来，语气里难得有点兴趣，“有赏赐没？”
“有。我的年俸，你一顿饭就吃完了。”
钟灵儿：“？”
叶一舟没解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后背的土，任命书叠好收进背包。
五品就五品吧，面子先撑着，里子以后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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