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之外,黑雨渐歇。
那片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大地,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
叶一舟手中的地脉寻踪仪,指针的疯狂旋转终于慢了下来,却并未停止,只是像个喝醉了酒的醉汉,颤颤巍巍,毫无规律地摆动。
“这鬼东西彻底废了。”叶一舟将罗盘收起,这玩意儿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证明此地不宜久留。
马车已经半废,两匹骏马身上也出现了被酸雨溅射的伤口,正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
“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落脚。”唐小幽检查着自己的炼金帆布,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心疼得直抽抽,“这雨随时可能再来,下一次,我们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找到石林。”
钟灵儿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淡红色的罡气散去,露出几分疲态。
刚才驾驭惊马,又以罡气硬抗酸雨,对她的消耗也不小。
“前面不远,应该就是风滚镇了。”她看向北方,“黑风荒原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决定了方向,一行人便不再耽搁。
叶一舟用剩下的石竹简单加固了车厢,队伍再次启程,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绕过黑石城的范围,又在荒野上颠簸了大半日,一座孤零零的土黄色小镇,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风滚镇。
一个听上去就充满了萧瑟与绝望的名字。
镇子不大,土黄色的建筑连成一片,像是从沙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干枯的风滚草,被风吹着,骨碌碌地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没有生气。
只有黄沙,和风。
马车在镇上唯一一家还开着门的酒馆前停下。
酒馆的招牌歪歪斜斜,上面“醉生梦死”四个字,漆都掉了一半。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汗水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里光线昏暗,坐着十几个客人,却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划拳吹牛。他们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麻木,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着酒。与其说是在喝酒,不如说是在喝一种能麻痹神经的药。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荒原还要压抑。
唐小幽下意识地皱眉,往叶一舟身后缩了缩。
柳青青更是小脸发白,这里的气息让她极不舒服,大地微弱的生机在这里几乎被彻底抽干,近乎死亡。
这种感觉,让她体内的力量运转都变得滞涩起来。
叶一舟则是将柳青青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柳青青这个队伍里隐藏的大佬,恐怕要暂时变成需要重点保护的吉祥物了。
“老板,四位,来点吃的喝的。”叶一舟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声音不大,却打破了酒馆的死寂。
所有麻木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龙佣兵,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沙哑:“哟,哪来的细皮嫩肉的大小姐和小少爷?怎么,王都的安乐窝待腻了,想来黑风荒原找点刺激?”
钟灵儿的眉毛当即就竖了起来。
她很烦别人叫她大小姐。
“老娘想去哪就去哪,关你屁事?”她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独眼龙是个硬茬子,凝丹境三层。
正好,好久没碰到这么耐揍的沙包了。
“灵儿。”叶一舟按住了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他转过头,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对着那独眼龙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吧台后那个擦着杯子的酒馆老板。
叶一舟没有争吵,也没有放狠话。
他只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个菜篮子。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根水灵灵的黄瓜。
那黄瓜通体翠绿,顶花带刺,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股清新的气息瞬间在浑浊的酒馆里弥漫开来。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咽了口唾沫。
整个酒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篮子黄瓜,眼神里不再是麻木,而是被一种原始的渴望所占据。
在这连喝口干净水都奢侈的风滚镇,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根新鲜的蔬菜,比金子还贵!
那独眼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浑然不觉。
他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被这篮子黄瓜浇得一干二净。
“老板,”叶一舟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们是路过的行商,想用这些蔬菜,换点实在的消息,再来几份过得去的饭菜。”
吧台后的老板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杯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比哭还难看:“贵客!您是贵客啊!快请上座!”
他手脚麻利地将叶一舟一行人请到了酒馆里最干净的一张桌子,亲自擦了三遍,然后才搓着手,看着那篮黄瓜,陪着笑道:“贵客想知道什么,只要是我这风滚镇知道的,绝不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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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舟随手拿起一根黄瓜,递了过去。
老板如获至宝,双手接过,甚至没舍得擦,就“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清脆的声音,在酒馆里回荡。
“甜!脆!这水份……天呐!”老板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叶一舟又拿出几根,分给了周围几个看得眼都绿了的佣兵。
气氛,瞬间逆转。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独眼龙,此刻正抱着一根黄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看向叶一舟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能在黑风荒原这附近,随手拿出这么多新鲜蔬菜,还没被打劫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
就是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大人物。
“老板,跟我们说说黑风荒原深处的事吧。”叶一舟开门见山。
啃完了半根黄瓜,老板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荒原深处?那就是个吃人的无底洞。”他压低了声音,“进去的队伍,十队也回不来一队。”
“那地方邪门得很,越往里走,灵气就越稀薄,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最后活活耗死在里面。”
“被抽走?”叶一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对,就是抽走!”老板肯定地点了点头,“像是……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呼吸,在吸走所有活物的生机。”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三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身上穿着精良的银色铠甲,但此刻却破烂不堪,沾满了黑色的污血。为首那人断了一条胳膊,另外两人也是浑身是伤,精神恍惚。
“是银狼佣兵团的人!”有人认出了他们。
“他们不是接了任务去荒原深处猎杀钻地魔虫吗?一队十几个人,怎么就剩他们三个了?”
那断臂的团长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大地在呼吸……它在呼吸……我们都被吸干了……都被吸干了……”
酒馆里,刚刚因为黄瓜而缓和的气氛,瞬间又降至冰点。
叶一舟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溃逃回来的佣兵脖子上。
他注意到,不只是他们,酒馆里的大部分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用黑色的石头打磨成的护身符,样式古朴。
“老板,这是什么?”叶一舟指了指那护身符。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声音也冷淡了几分:“贵客,听我一句劝,出了这个镇,进了黑风荒原,别当愣头青。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这护身符,戴在身上不是什么好事,您就别打听了。”
叶一舟没有再追问。
他猜测,这背后一定牵扯着某种禁忌,或是某种足以让这些亡命徒都感到恐惧的势力。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是烤得焦黑的肉干和掺了沙子的麦饼,难以下咽。但有了黄瓜的对比,众人也没说什么。
临走前,叶一舟又留下了几根黄瓜。
酒馆老板收了好处,在叶一舟经过他身边时,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叶一舟不动声色地收下。
走出酒馆,重新踏上风沙弥漫的街道,钟灵儿才长出了一口气:“这鬼地方,比打一架还累。”
唐小幽则在分析:“老板的话和那几个佣兵的反应,证实了孙康的说法。荒原的生机,确实是被某个庞然大物吸走了。”
叶一舟展开了手里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
“别信眼睛,信脚下。”
什么意思?
叶一舟将纸条收起,抬头望向北方。
前方,就是真正的黑风荒原。
风滚镇,是文明与蛮荒的边界。
他们一行人,牵着马,徒步走出了镇子。
一步踏出。
身后那压抑死寂的风滚镇,仿佛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海市蜃楼。
而他们踏入的瞬间,叶一舟怀中,那一直毫无动静的地脉寻踪仪,猛地一震!
“啪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
罗盘上那根原本还在颤抖的指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下,直挺挺地,指向了他们脚下的大地!
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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