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有件事,挺蹊跷
陆浙生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嘴里嚷嚷着:“司齐!司齐!大事!天大的好事!小百……………………………”话音戛然而止。他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猛地刹住脚步,瞪圆了眼睛,嘴巴半张着,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他看见了什么?司齐那间向来只有男人进出的狗窝里。此刻,床边......竟然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件灰扑扑,明显不合身,臃肿得像棉被成精的......大棉猴?帽子遮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尖和......一双正惊愕望过来的,水汪汪的眼睛。陆浙生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可眼前,司齐那小子站在那“棉被精”旁边,微微弯着腰,一只手似乎刚从对方脸上收回来,脸上那表情......嘿......这家伙发春了!接着,发春的表情,变成一种混合着尴尬和恼火的复杂神色。“浙生?”司齐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没好气道:“什么事?”陆浙生挤出一个自以为自然,实则扭曲的笑容,对着司齐,也对着那团灰色的“棉被”:“这位......女同志是......?”司齐还没开口,那“棉被”忽然动了动,伸出手,把过大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冻得发红,却眉眼如画的脸。她微微仰起脸,对着陆浙生,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同志你好,我是司齐的表妹,从杭州过来看他的。”表......表妹?陆浙生看着那双清澈,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又看看司齐那副理所当然的镇定表情,心里瞬间明镜似的。表妹?我信了你的邪!哪个表妹大冬天千里迢迢跑来看表哥,还穿表哥的衣服,坐表哥的床,被表哥摸......陆浙生?昧笑着,故意拖长了声音:“哦??表??妹??啊??我懂,我都懂!”那“表妹”两个字,拐了三个弯,意味深长。“你好你好,表妹同志!我是陆生,司齐的好哥们!”“我说陆浙生,你进门能不能先敲一下?跟鬼子进村似的,说吧,什么事?没事的话,你就可以麻溜儿滚了。”司齐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快。“你这人......粗鲁!”“说不说?”陆浙生忍不住向陶慧敏那边瞄,好奇!而且,陶慧敏是真的漂亮,太漂亮了。简直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除了他老婆。司齐干咳了一声,“咳咳!”陆浙生回过神来,然后,仿佛想到了某件事,他语气急促,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是演出!小百花越剧团!后天!来咱们县剧院,演《五女拜寿》!”“哦。”司齐反应平淡,甚至有点想笑。他当然知道,女主角之一此刻就裹着他的棉猴,坐在他床上呢。“哦?!”陆浙生对齐的平淡反应大为不满,音量拔高,“你就“哦?你知道小百花越剧团多难请吗?知道《五女拜寿》现在多火吗?我媳妇她们厂里早传疯了,票肯定抢手。到时候,估摸着售票处必然排起长队!咱们得提前打算......我看,明晚就别睡了,带上铺盖卷,去售票处门口守着!不然肯定没戏!”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万人空巷、一票难求的盛况。司齐听得哭笑不得。他看着陆浙生那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急切模样,又瞥了一眼身后正抿嘴偷笑的陶慧敏。也对,今年《五女拜寿》彻底火了,而浙生又是唱越剧的老生,这样近距离接受省越剧团熏陶的好机会,无论如何,他是必然不会错过的。这也是他表现如此急切,甚至有点像后世狂热粉丝,非要去熬夜排队买票的原因。司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排什么队?多费劲。”“不排队哪来的票?”陆浙生瞪眼,“你以为票会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你脑袋上?”“说不定呢。”司齐慢悠悠地说,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陶慧敏,陶慧敏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交给自己。司齐信誓旦旦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后天,肯定让你有票进场,还是好位置。”浙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棉被精”。姑娘安安静静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礼貌而略显腼腆的微笑,怎么看都只是个长得挺水灵的、穿着不合身衣服的普通姑娘,跟一票难求的越剧名团,实在扯不上关系。“包在你身上?”陆浙生嗤笑一声,满脸不信,“司齐,不是我说大话打击你,你知道这次演出多紧俏吗?我听说,咱们文化馆,也就几个主要领导能分到寥寥几张工作票,那都是给关系户的!你?你一个普通创作员,有啥门路?除非......”他眼珠转了转,“除非......你认识剧团里的人?你又怎么可能认识剧团的人呢?”陆浙生摇了摇头,司齐也就是在文学圈有点面子,到了越剧这个行当,面子还没有他浙大呢。“万一,我要真认识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哼哼,你骗不了我!”“爱信不信!”陶慧敏在司齐身后,听着两人斗嘴,看着陆浙生那死活不信的样子,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行,行,你厉害,你路子野。”浙生摆摆手,一副“我不跟你争”的模样,但神情分明还是不信,“后天,县剧院门口,我可等着了………………”“放心,少不了你的票。”司齐打断他,走过去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浙生同志,能不能请您先移步?我这儿忙的很。”冷风再次灌进来。陆浙生被噎了一下,看看齐,又看看床上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表妹”,脸上露出一个无比暧昧的笑容,“懂,懂!家事,家事要紧!你们忙,你们忙!我走,我马上就走!”他倒退着出门,临了还不忘冲司齐挤眉弄眼。门毫不留情“砰”地一声关上了。司齐无奈地摇摇头,转身。他看着陶慧敏笑得发红的脸颊,“差点露馅。他要是知道你就是小百花越剧团的,还演‘五女”之一,非得当场晕过去不可,我还记得他当初捧着《戏剧报》(后更名为《中国戏剧》),夸你们在香港演出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那一期封面可都是你们。”封面上面有陶慧敏,浙生没有认出来就太正常了,一个是照片模糊,第二个是照片上人挺多的,时间也挺久了,过去一年多了,谁还记得一年前看过的杂志封面照片。陶慧敏好不容易止住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你真能给他弄到票?我们团里的票,确实挺紧张的,给地方的内部票不多………………”“不是有你在吗?”司齐理所当然地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表妹”来看我,总得有点见面礼吧?两张票,不过分吧?”陶慧敏脸一红,嗔怪地瞪他一眼,心里却甜丝丝的。她从宽大的棉猴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谁是你表妹?!净瞎说......票的事,我......我想想办法。”天色擦黑,司向东揣着手,缩着脖子,顶着寒风进了家门。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炉子还没生旺,廖玉梅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油烟混着冬笋炒肉片的味儿飘出来。女儿司若瑶没在自己的小屋里复习功课,而是趴在客厅的桌上,手里捏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翻来覆去地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爸!你回来啦!”看见司向东,司若?“噌”地站起来,举着那张纸片,像举着面胜利的小旗,“看!小百花越剧团的票!《五女拜寿》!后天,县剧院!”司向东脱了旧棉袄挂好,搓了搓冻僵的手,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县剧院的票,红底黑字,印着“内部招待”几个小字。他“唔”了一声,脸上露出点笑意:“你妈弄到的?不容易。”“可不是嘛!”廖玉梅端着菜盘子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们教育局就那么几张,分到我这儿就一张。瑶瑶念叨好几天了,明天恰好放假,瑶瑶说,她们班同学准备凌晨排队抢票呢。”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我想着,孩子高三了,学习紧,难得有个想看的,就给她了。司向东在桌边坐下,看着女儿那兴奋得发亮的小脸,心里也高兴。他从自己那件中山装的内兜里,也摸出一张同样制式的票,递给司若?:“喏,爸这儿也有一张。你跟你妈一块儿去看吧,也有个照应。”“真的?!爸!你太好了!”司若瑶一把抢过票,两张票并在一起,看了又看,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两条麻花辫都甩了起来。“行了行了,稳重点。”司向东笑着摇摇头,眼里满是宠溺,“去看可以,功课不能落下。还有,剧院人多,跟紧你妈,别乱跑。”“知道啦!谢谢爸!”司若瑶宝贝似的把票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还按了按,生怕飞了。廖玉梅摆好碗筷,招呼父女俩吃饭。一碗冬笋炒肉,一碟腌萝卜,主食是米饭。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灯光昏黄,倒也温馨。吃着饭,廖玉梅忽然想起什么,夹了块萝卜,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老司,有件事,挺蹊跷。”“啥事?”司向东咬了口冬笋,含糊地问。“就我们单位,工会的刘大姐,你还记得吧?上次想给小齐介绍对象的那个。”“嗯,记得。咋了?”司向东一听是“介绍对象”,以为是旧事重提,便兴趣缺缺。“这次不是小齐,”廖玉梅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古怪,“是…………小齐他表妹。”“噗…………咳咳咳……………”司向东一口米饭差点呛进气管,剧烈地咳嗽起来。司若?连忙给他拍背顺气。“表……………表妹?”司向东好不容易顺过气,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小齐哪来的表妹?咱们老家的亲戚就没有这么富裕……………”廖玉梅也是一脸困惑:“是啊,我也纳闷呢。可刘大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她侄女在文化馆门口亲眼看见的!一个模样顶漂亮的姑娘,穿着红格子呢子大衣,围着白围巾,戴着帽子和小齐一起散步呢。”司向东听得一愣一愣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刘大姐还说,”廖玉梅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姑娘跟小齐可亲热了,一看关系就不一般。小齐还跟人说,那是他‘表妹”,从杭州来的。”司向东暗道一声“糊涂”,刚刚从市里开会回来的他,居然连这样的舆情都没有注意到,还是从妻子口中听说。他这个馆长做的真的太不称职了。“表妹?杭州?”司向东更惜了,“他在杭州有亲戚?我怎么不知道?”“就是说啊!”廖玉梅一拍大腿,“所以我当时就回刘大姐了,说我们家小齐没这么个表妹,怕不是她侄女看错了。可刘大姐一口咬定没看错,说那姑娘漂亮得跟画上走下来似的,绝不会看错。”司若?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瞪得溜圆:“爸,妈,会不会是......哥的对象啊?他不好意思说,就说是表妹?”“去,小孩子家,瞎猜什么。”司向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开始犯嘀咕。对象?不可能,绝不可能!他立马打消了如此荒谬的猜测!司齐,我侄子,我最了解他。已经把身心献给了文学事业。女人只会影响他写作的速度!你看看,你听听......没有一定觉悟的人,能说出如此朴素却让人印象深刻的话?廖玉梅将信将疑:“要真是对象,那敢情好。可这姑娘......哪儿的人?做什么的?家里啥情况?小齐这孩子,嘴巴也太紧了,一点风都不透。”“别乱猜,小齐不是那样的人!”司向东头摇成了拨浪鼓。开什么玩笑?我侄子,我还不了解吗?他已经把自己的余生都奉献给了文学,女人是什么?能让他多写两篇小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