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突然袭击
司向东揣着心事,溜达到司齐宿舍。门虚掩着,司齐正趴在桌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对着稿纸较劲,地上散落着几个揉皱的纸团。“写东西呢?”司向东背着手踱进去。司齐闻声抬头,忙起身让座:“二叔,您怎么有空过来?坐,我给你倒水。”“别忙活了。”司向东在床边坐下,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稿纸,字密密麻麻,涂改了不少,“卡住了?”“嗯,新构思个中篇,开头总不对劲。”“不急,慢慢磨。”司向东目光在屋里逡巡。墙上多了张世界地图,屋子中央多了火炉,火炉排气筒伸出了窗外,把废气带了出去,把温暖留了下来。“小齐啊,”司向东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有件事,你婶子让我问问你。”“啥事??”“是你婶子单位,工会的刘大姐,热心肠,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巴老都夸,就想着......给你介绍个对象。”“对象?”司齐一愣。“对,姑娘师范刚毕业,分配到教育局,模样周正,脾气听说也好。家里父母都是工人,本分人家。”司向东边说边观察侄儿的脸色,“你婶子的意思,你要是觉得还行,就见个面,接触接触。你也二十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谢华、余桦他们不都......”司齐心想自己可是有对象的,只是考虑到陶惠敏的身份,公开了,很可能闹得人尽皆知,毕竟是个人的私事,因而,他一直没有说。“二叔,我现在......不想谈这个。”“为啥?”司齐摇摇头,“二婶和刘大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现在......专注于事业,女人只会影响我写作的速度!”“呃......你也这么认为?”“呃......还有谁也这样认为?”司齐很惊愕,说说而已啦。没想到还真有这样的男人?谁?到底是谁?此人恐怖如斯!司向东尴尬的轻咳了一声,“既如此,那我回去就劝劝你婶子,让他少瞎操心。女人而已,哪有艺术重要。女人没了可以找,艺术没了,想找都找不到了。咱们搞艺术的就要有这种......以我之身熬成灯油,照亮艺术前路的精神。”司齐莫名其妙的看向司向东,没想到二叔居然还有此等觉悟。只是,奇怪......他怎么没有把自己熬成灯油?反而早早结婚了?“二叔说的对!”“行,有志气。”他拍拍司齐的肩膀,“像咱们老家的种!心里有杆秤,知道啥轻重。刘大姐那边,我让你二婶去回绝了。你放心,不让你为难。”“谢谢二叔。”司齐松了口气,也笑了。“不过啊,”司向东话锋一转,语气带着长辈的调侃,“你小子也别光顾着埋头写。该张望的时候,也得张望张望。好姑娘就像春天的笋,冒头就那几天,错过了,可就老了,不好啃喽。别等将来功成名就,回头一看,好笋都让别人挖走了,剩下些老帮菜,那可没处买后悔药去。”司齐被这比喻逗乐了:“二叔,您这都哪跟哪啊。我这才哪到哪,就想着功成名就了?路还长着呢。”“也对,你还年轻!”司向东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走了!”这日晌午,天阴得像块旧抹布,风刮得窗棂子呜呜响。司齐正窝在宿舍里,裹着棉袄看一本卷了边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哼着白气。“咚咚咚”,门被敲得又轻又快。司齐趿拉着棉鞋去开门。门口站着传达室的王大爷,缩着脖子,两手找在袖筒里,一张老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反常,左顾右盼,活像电影里接头的特务。“小司,”王大爷压低嗓子,热气喷出白雾,“门口......有个顶漂亮的姑娘找你。”“姑娘?”司齐一愣,他在海盐认识的女同志屈指可数,还都跟“漂亮”不沾边。“啧啧,水灵着呢!我老王也算是有点见识,可这位......比电影里的人儿都好看。”王大爷咂了下嘴,神情既神秘又兴奋,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密,“穿件红格子呢子大衣,围着白围巾,脸冻得跟水萝卜似的,可那眼睛,亮晶晶的......在门口槐树下站着呢,问你是不是住这儿。你快去瞧瞧,别让人等久了,这风跟刀子似的。”司齐心里那点疑惑,被“红格子呢子大衣”和“亮晶晶的眼睛”一撞,忽然“砰”地炸开,炸出漫天纷乱的猜想,又迅速收拢成一个清晰得让他心尖发颤的影子。不可能吧?杭州到海盐.......他胡乱蹬上棉鞋,抓起帽子就往外冲。“哎,炉子上水开了!”王大爷在后面喊。“没事,一时半会儿烧不坏!”司齐含糊应了一句,像颗出膛的子弹,穿过冷清的前院,绕过结了层薄冰的花坛。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心跳得震耳欲聋。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乱晃。树下,果然站着一抹红。是陶慧敏。阳光吝啬地从云层缝隙漏下几缕,刚好笼在她身上。红格子呢子大衣有些旧了,却得她脸颊那点冻出来的红晕格外鲜润。白围巾松松绕在颈间,末端随风轻扬。她正微微跺着脚,双手拢在嘴边呵气,抬眼望来的瞬间,眼睛亮了,像寒夜里猝然点起的两簇小火苗,兴奋跳跃着。真的是她。不是梦,不是眼花。她就站在那儿,站在冬天凛冽的风里,站在他单位大门口,带着一身远道而来的风尘,和藏不住的笑意与娇怯。惊喜像潮水,轰然扑上来,瞬间把他淹没,又托起,轻飘飘的,脚下像是踩了云。他张了张嘴,想喊她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几步冲过去,离得近了,嗅到了她身上的一股甜香。“你......你怎么来了?”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团里......来这边演出......”陶慧敏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正好......来看看你。”司齐心里又酸又软,涨得满满的。他二话不说,手忙脚乱地开始摘自己手上的棉手套??那手套灰扑扑的,指节毛线脱落有个小洞。平时还不觉得,此刻的司齐只觉得这幅手套又脏又破。他拉过陶慧敏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给她套上。手套太大,空荡荡地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接着是头上那顶藏蓝色的旧棉帽,带着他的体温,还沾着点肥皂味。他摘下来,轻轻扣在她头上,帽檐压下来,遮住她光洁的额头,只露出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耳廓,司齐心尖又是一颤。“走,先进去,外面冷。”他声音发紧,牵着她转身就往文化馆里走。她的身体那么凉,他恨不得把全身的热气都渡过去。到传达室窗口时,王大爷早就扒在玻璃窗户后头,满脸写着好奇和八卦。“小司,这姑娘是......”王大爷嗓门洪亮。陶慧敏忽地从司齐身后探出小半张脸,帽檐下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清脆得像黄鹂鸟:“大爷,我是他远房表妹,杭州来的。”表妹?司齐脚步一顿,侧头看她。犹记得第一次见面,司齐借口是她表哥来着。陶慧敏对他皱了皱鼻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王大爷“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睛在两人之间逡巡。司齐没再看王大爷促狭的笑脸。拉着“表妹”,快步朝后面那排灰扑扑的宿舍走去。宿舍门“吱呀”一声被司齐用肩膀顶开,一股混合着煤烟、旧书的气味涌出来。“快进来,暖和暖和。”司齐侧身让陶慧敏先进,自己反手带上门,把那刀割似的寒风关在外面。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谢华和陆浙生的床都被搬出去了),一张旧书桌,一个脸盆架,墙角堆着些书和稿纸。唯一的热源是那个小煤炉,炉膛里煤块烧得正红,上面的水壶嘶鸣,叫得厉害。他连忙把茶壶提起放在了地上。陶慧敏站在屋子中央,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目光扫过床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桌上摊开的书和写满字的稿纸,墙上的世界地图......最后落回司齐脸上。“你坐,床上坐,床上干净,还暖和。”司齐指了指床沿。陶慧敏微微低头,脸颊羞红,但还是依言坐下了,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司齐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簇新的、深灰色的棉猴。这棉猴厚实,棉花絮得均匀,看着就暖和,是他入冬前特意买的,准备对付海盐湿冷的冬天,还没上过身。“给,快把这个穿上。”他抖开棉猴,递给陶慧敏。陶慧敏接过来,入手沉甸甸,软乎乎的。她脱下自己的红格子呢子大衣,那衣服好看是好看,但在这种天气里实在不顶事,然后试着把棉猴往身上套。棉猴太大了。司齐个子高,肩膀宽,这衣服是按照他的身量做的。陶慧敏穿上去,袖子长出好大一截,得挽好几道;下摆直接盖过了膝盖,整个人像是被裹进了一个灰色的,厚墩墩的茧里。帽子更是大得离谱,戴上去几乎遮住眼睛。司齐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前的陶慧敏,哪还有半点舞台上“五女”的灵秀劲儿,活脱脱一只懵懵懂懂、刚出洞的胖乎乎的大灰耗子,只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和那双因为帽子太大而显得越发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笑什么笑!”陶慧敏被他笑得有点羞恼,想瞪他,帽子却往下滑。她不得不费力地仰起脸,样子更滑稽了。“没……………没笑什么,”司齐赶紧憋住笑,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就是......挺合身的。”话没说完,自己又乐了。“你还说!”陶慧敏作势要打他,挥起的却是那空荡荡、软塌塌的棉猴袖子,毫无威慑力。司齐上前两步,帮她把过长的袖子仔细挽起来,露出一点点纤细的手腕。又替她把滑下来的大帽子往后拨了拨,勉强让她的眼睛露出来。“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司齐看着她,“就穿这么点?从杭州过来,路上得多久?这大冬天的,万一冻着了怎么办?”司齐心说自己都心疼了。可是怎么也说不出口。语气倒只显得责怪,没了关心。陶慧敏却听出了关心。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棉猴上粗糙的布料,脸颊更红了。“我......我想给你个惊喜嘛。”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像撒娇,“团里要去下面市县演出《五女拜寿》,轮到海盐......我就......就跟团长请了假,提前一天过来了。”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反正......反正就一天工夫,明天下午就得跟团里汇合。”原来是这样。司齐看着她缩在宽大棉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的模样,软得一塌糊涂。“傻子。”他伸手,用指节蹭了蹭她冰凉的,却异常柔软的脸颊,“演出要紧,身体更要紧。下次不许这样了,至少....……得多穿点。”“知道啦。”陶慧敏顺从地点点头,感受着他指尖粗粝的温暖,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虚掩着的宿舍门被一股大力撞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纸屑。司齐闪电一样把手缩了回去,转头,蹙眉看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