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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恶魔司齐,收收你的神通吧
    海盐的秋风,一天比一天凉了。桂花残香散尽,老槐树光秃秃的,只剩下些枯叶在院子里百无聊赖的打着旋儿。司齐裹着身毛毡内衬,洗的发白的牛仔夹克,路过传达室的时候??王大爷探出头,左顾右盼,神秘兮兮,又贼兮兮道:“小司齐,你的挂号信。”司齐:“?”你这是防谁呢?恕我直言,没有防备他人的必要!你防备好你自己就行了。上次就是你这个大喇叭,把《海盐文艺》搞得鸡飞狗跳!让司馆长那两天的脸色就跟梅雨天受了潮似的。司齐面无表情摊开手。王大爷咂巴咂巴嘴,只感觉嘴里分外寡淡。他一琢磨,立马明白过来,今天的交接过程,分外无趣,没有那种紧张感了。他懒洋洋从抽屉里摸出个厚墩墩的大信封,从窗口递了出来。“喏,你的!《西湖》杂志社来的,够沉的!你小子,行啊!”王大爷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司齐心头一跳。《西湖》?稿子有消息了?还是这么厚一包?被退稿了?再次被退稿了?阿城的《棋王》也只被退稿了一次吧?某种程度上,自己这算是超越了阿城?当然,距离余桦还有显著的距离。得承认,某些人总是不那么容易超越。司齐道了声谢,也顾不上寒暄,夹着东西,脚步匆匆往回走。回到那间空旷起来的宿舍,他用裁纸刀以最快的速度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来的不是稿子,而是一封信以及一本崭新的杂志。通知写得简洁,“大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已刊发于本刊1984年11月5号,稿酬按千字14元计,共计2618元,望查收”云云。 (1984年的稿费做了大幅度的调整,小说稿费标准由原来的每千字3至10元,提高到了每千字6至20元。)看着汇款单上的数字,司齐的眼睛陡然瞪大,呼吸骤然急促,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翻来覆去,仔仔细细检查三遍,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万幸,裁纸刀没有划个口子!这………………稿费……………怎么办?这么多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花?哎,要是陶惠敏在就好了,也能多个人帮自己参详参详。他心里一颗大石头落了地。看来稿子是录用了,稿费还不少。可是,心里又忍不住得陇望蜀起来。刊发了?就这么......发了?没叫他去杭州改稿?他有点懵。《西湖》编辑部的同志,也不懂事了,比《作家》的编辑还不懂事,怎么能直接发了呢?为什么不叫自己去改稿呢?小说编辑祝红生,糊涂啊!主编沈湖根,更是糊涂中的糊涂虫!可惜了,多好去杭州的机会啊!原本以为《西湖》的编辑都是明事理,懂人情世故的,没想到......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知音难觅啊!司齐永远不知道,永远不能理解,编辑们遇到好稿子,迫不及待想要把稿子分享给读者的急迫心情。他的感觉,有些不上不下的,比当初收到《收获》那封干脆利落的退稿信还让人不得劲。他心心念念想着去杭州改稿,顺便去看望陶惠敏。这念头像颗偷偷藏的糖,还没吃,就没了。他看向窗外光秃秃,孤独迎接寒风的老槐树。一颗心空落落的。片刻,他才回过神看向那本崭新的《西湖》!封面是寻常的《西湖》封面,山水水墨,但下方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副标题??“增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作者:司齐”。“增刊?”司齐喃喃念出这两个字,手指拂过那行铅字,冰凉,清晰。专门出了一期增刊?他翻开扉页,目录之后,便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正文,整整一百多页,从开篇的“痛苦令我忧伤又沮丧......”直到最后的“我想,人生就是不断的放下,但最遗憾的是,我们来不及好好告别!”,完完整整,一字不落。版式清爽,字距行距舒朗,读起来很舒服。封底内页还有一段:【编者按】本刊自创刊以来,始终以发现、扶持文学新人为己任,致力于呈现具有探索精神和艺术价值的文本。今岁秋深,我部收得海盐青年作者司齐君长篇新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披阅之际,编辑部同仁皆不能自己。此作气象之奇崛,构思之恢弘,于近年所阅青年稿件中,实属罕见。作者以太平洋一叶孤舟为纸,以海天猛兽为墨,竟洋洋洒洒勾勒出一幅熔信仰、生存、人性与叙事诡谲于一炉的心灵图景。其间奇观迭出:夜海荧光、飞鱼如箭、鲸落星垂,乃至那如梦似幻的食人岛,笔触所及,穷极想象,然其肌理又密实如科学志录,令人恍惚不知身处寓言抑或现实。尤为可贵者,是其磅礴想象之下那份沉静的思辨力量。少年派与虎,相峙亦相生;绝境之中,理性与神灵并峙。故事套着故事,真实叠着虚幻,直至最终那一问:“你喜欢哪个故事?”轻轻落下,却如重锤击心,迫人反观自身灵魂深处对“真实”的渴求与建构。此等笔力,已非仅关乎叙事技巧,更见作者对生命本质的深切凝望。司齐年近弱冠,蛰居县城,而能有如此胸襟,如此手笔,实令我辈编者既惊且喜,亦深感文学代有才人,沃土藏珠。然此作篇幅浩瀚,如按常规刊载,恐损其气韵连贯。几经斟酌,决意破例,特推出此期增刊,全貌呈现,不作一字删节。文学之海,本当兼容并包,既有清溪浅唱,亦容骇浪惊涛。《少年派的奇幻漂流》或许是一声异质的、强劲的潮音。它来自远方,却或许能照见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风暴与彼岸。今荐于读者诸君之前,是耶非耶,任凭诸君与那无涯的海,一同见证。《西湖》编辑部祝鸿生谨识司齐捏着这本独一无二的,以他小说命名的增刊,手有点抖。先前那点“不得劲”的失落,瞬间被一种更激荡的海浪冲散了。他像是一个埋头挖井的人,一锄头下去,没见到预期的涓涓细流,却轰然凿穿了一层薄壁,眼前是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的海。海水倒灌进来,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一时忘了呼吸,也忘了该作何反应。他不得不承认,《西湖》是一份好杂志,慧眼识珠,居然为他专门出了一期增刊。出乎意料!这个惊喜来得太突然,他有点惜。可是懵逼之后,就是清醒,然后是失落,最后是怅然。比起专门为自己出一期增刊。果然......还是去杭州改稿,与陶惠敏在西湖畔散步更有吸引力一些。《西湖》编辑部的编辑们果然不够懂我啊!知音?!哎!难觅啊!“咚咚咚......”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还没等司齐反应过来,“哐”一声门从外面推开了。余桦最近似乎更清瘦了些,眼下的青黑也很重,但眼睛很亮,像是燃着两簇不肯熄灭的小火苗。自从辞了副主编,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走路都带风?然后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打磨稿子和写作。“嘛呢?下乡采风,去不去?”余桦熟门熟路地蹭到桌边,目光随意一扫,定格在那本厚厚的增刊上,“哟,新到的《西湖》?这期够厚的啊,嗯”他顺手就拿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的东西。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增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刺眼,刺痛了他的灵魂。余桦脸上的笑容冰冻了。他眨了眨眼,似乎没看清,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行字,从“增刊”摸到“司齐”,来来回回,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印错了,或者自己眼花了。余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他猛地抬头看司齐,眼神里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种空前的失落之中。仿佛他“中了奖”,然而却是上一期的中奖号码。“不是退稿?”“嗯”“是增刊?”“嗯。”“《西湖》专门为你出的增刊?”“哦。”“这……………你......《西湖》......果然还是有眼光的!”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身就走,不做片刻停留!此地的空气已然窒息得让他不能呼吸,他迫切想要出去,缓一口气。“诶,你说下乡采风,去哪里?”“不去了!”余桦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神情麻木地走出了宿舍。“你刚才不是说要下乡采风吗?”司齐来了兴趣,他真的想下乡散散心,太特么郁闷了,居然不能去杭州改稿,没有比这更让人郁闷的事情了。“没心情,我要回去改稿!”余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司齐:“"其实,改稿也不必急于一时。余桦想起自己安慰司齐的模样,就有些不堪回首。不久前,在这间屋子里,他用过来人的口吻,说着“多退几次就习惯了”、“麻木了就好了”之类的“安慰话”。那些话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个个看不见的巴掌,噼里啪啦反弹回来,结结实实扇在他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为司齐的“退稿”遗憾过,甚至暗暗生出过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隐秘慰藉。可转眼间,这慰藉就成了笑话。人家那不是退稿,是直接上了增刊!整整一期!专门为他一个人出的!这他妈是什么待遇?余桦紧紧握着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搞了半天,需要安慰的人其实是我!哎,这个司齐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简直就是所有好学生的“魔咒”。一旦好学生放松下来,“别人家的孩子”就像梦一样出现了。让好学生真的是一刻都不敢放松下来啊!苦逼啊!也不知道跟司齐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在文化馆,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