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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回到重庆
    第二天,天没亮透。

    艾楠发动车子,驶离民宿。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还沉浸在梦乡中的纳帕海,它像一块巨大、沉默的墨玉。

    路过市区时,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才九点。

    “时间还早,去转经筒一趟吧。”

    香格里拉很小,从古城到机场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香格里拉也很大,大得放不下躁动的心。

    艾楠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向左打了方向盘,车子驶上通往独克宗古城的路。

    清晨的古城还没完全醒来,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店铺紧闭,只有早起转经的本地老人,摇着经筒,步履缓慢,嘴里念念有词。

    巨大的转经筒伫立在晨光里,通体鎏金,沉默而威严。

    我站在它下面,仰着头。

    在它面前,人小得像一粒尘埃。

    艾楠安静地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米白色大衣兜里,看着我。

    我转过身,面向转经筒,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心里空空的,没有具体的祈愿词句。

    只有一个模糊而强烈的念头,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

    让一切回到原本该有的轨道。

    让该平安的人平安,让该圆满的圆满。

    原来人到了这种时候,真的会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是信仰,是走投无路时,本能地想找个地方,把那份无处安放的祈求,暂且寄存。

    祈祷完,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握住冰凉的铜制握把。

    我弓起身,脚蹬着地面,全身的力气都压了上去。

    “嘿——!”

    手臂肌肉绷紧,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转经筒纹丝不动。

    连一丝轻微的晃动都没有。

    它太沉了,沉得像凝固的时间,像命运本身,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艾楠轻声说:“这个转经筒,至少要二十多个人一起用力,才推得动,你一个人,不可能的。”

    我松开手,叹了口气,说:“走吧。”

    我们转身往山下走去。

    但刚下了两个台阶,我不甘心地转身跑了回去。

    再次死死握住握把,用力去推……

    ……

    二十分钟后,我拉着一个黑色旅行箱,和艾楠站在候机大厅。

    终究还是要暂时离别了。

    就像我终究没能推动那个转经筒……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快检票了,我先走了。”

    艾楠点点头:“一路平安。”

    我四下看了一眼,嘈杂的大厅里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我伸出右手,揽住她纤细的腰,稍一用力,便把她带进怀里,低下头,朝着她的嘴唇吻了上去。

    片刻后,我松开她,拇指擦去她嘴角的口水:“在家乖乖等我。等我过几天回来,就娶你。”

    艾楠眼睛弯了弯,推了我一下:“好了好了,知道了,赶紧走吧。”

    我捧住她的脸,又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走了。”

    说完,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顾嘉。”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我?都说了过几天就……”

    “你爱过她吗?”

    她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

    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在香格里拉的这些日子,我们像约好了一样,绝口不提重庆的任何事,任何人。

    那兵荒马乱的三个月,连同我在那段时间里交付出去的身体和……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被我们小心地封存起来,不去碰触。

    可她现在,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把封条撕开了。

    我看着她。

    她也不催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

    就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

    但我太了解她了。

    她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我挠了挠后脑勺,试图组织语言:“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我跟习钰那段儿,不是都说了吗,那时候我们不是分手了嘛,我那时候心里空得厉害,就跟她做过几次爱……”

    “我说的不是那个叫习钰的小姑娘。”

    艾楠再次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挑开了我最不敢面对的那层纱,“我知道你不爱她。

    你俩,顶多算一对早恋的小学生,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她不适合你,你俩也不般配。

    我说的是俞瑜。

    那个假女友。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她。”

    我最终放弃了所有狡辩和粉饰,因为在艾楠面前,那些都没用,说:

    “我不知道。”

    “在重庆那段时间,我像条快淹死的狗。”

    “是她……扇了我两巴掌,把我从水里拽了上来。”

    “我们之间……从来没说过‘爱’这个字,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气氛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噗嗤。”

    艾楠忽然笑出了声。

    我愣住,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错愕地看着她。

    她脸上的平静被这个笑容打破:“看把你吓的,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我看着她笑得轻松的模样,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半分放松。

    我知道她不是。

    她从来不会“随便问问”这种问题。

    但她显然不打算继续了。

    她挥了挥手,像赶走什么烦人的苍蝇:“好了好了,真没事了。

    赶紧去安检吧,再磨蹭真要误机了。”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个无奈的叹息。

    我走上前,最后用力抱了她一下,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等我回来,就娶你。”

    然后,我松开她,拉起行李箱,再次转身走向安检口。

    没走两步。

    “顾嘉。”她又叫住了我。

    她把手从大衣兜里拿出来,拿出一盒拆了封的黑兰州,走过来,把烟塞进我手里。

    “烟我还有。”我说。

    “这盒也写了字,想我的时候,就抽一根。”

    我把烟盒塞进了裤兜里,拍了拍。

    “那我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住我。

    ……

    坐进飞机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

    忽然,艾楠最后那个问题,和她递烟时认真的眼神,在我脑子里乱撞着。

    怎么总感觉很不对劲?

    我想给艾楠打个电话,想问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但手机刚掏出来,空姐便走过来说:“先生,请收起手机,飞机马上要起飞了。”

    我只能收起手机。

    片刻后,飞机开始加速,推背感把我紧紧压在椅背上。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地面在飞速后退,建筑物越来越小,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

    远处,绵延的雪山露出清晰的轮廓,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飞机冲向灰蓝色的天空。

    香格里拉在舷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层乳白色的云雾彻底吞没。

    什么也看不见了。

    把那个说好等我的人,隔在了这厚重的云层之下。

    只剩一片空茫的、晃动的白。

    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告别。

    ……

    下午三点,飞机降落在江北国际机场。

    离开了将近两个月,我还是踏上了这片土地。

    这座让我兵荒马乱了三个月的城市。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11月的重庆,比离开时冷了不少。

    我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御景江山小区。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又回到了这里。

    这里是记录了我最初狼狈,也容纳了我最多兵荒马乱的地方。

    上到俞瑜家门口,我蹲下身,掀开门前的地毯。

    一把银色的钥匙,躺在那里。

    打开门走进去……

    杜林和周舟已经走了。

    房间的布置,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我打开鞋柜。

    我穿过的男士拖鞋,还摆在那里。

    换上拖鞋,我径直走向主卧。

    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前,我抬手,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应。

    我等了几秒,握住门把手推开门。

    卧室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光线很暗。

    俞瑜不在。

    我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靠墙的那个白色衣柜上。

    衣柜的门,关着。

    我走过去,在衣柜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打开衣柜的门。

    衣柜最内侧的角落,一个人蜷缩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粉色家居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埋在并拢的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小孩子。

    是俞瑜。

    她抬起头。

    光线从衣柜门外漏进去一些,照亮了她半张脸。

    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嘴唇苍白,微微颤抖着。

    整个人像一株被霜冻彻底打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植物。

    她就那样蜷缩在衣柜的阴影里,仰着脸,呆呆地看着我,眼神空洞,仿佛认不出我是谁。

    我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

    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俞瑜,我回来了。”

    下一秒,她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碎裂的光芒,猛地从衣柜里扑出来,狠狠撞进我怀里。

    这冲击力,让直接我躺在了地上。

    她趴在我身上,抱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下一秒。

    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哭声,在我耳边炸开,“呜呜……顾嘉……顾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