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源这边准备好了轮滑鞋，随后就开始试着起身滑了起来，一旁的夏珂给出肩膀让他扶着。“你……站得稳吗，要不要扶着你。”“倒是不用……还行。”“说起来……我们只顾着自己喊朋友一起来玩...“乱想什么关系？”许源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试探，“我和你之间……不就是青梅竹马、同班同学、班长和文艺委员——外加一个被你自愿签了‘终身女仆契约’的主人？”夏珂猛地坐直，脸颊腾地又烧起来，手指下意识绞着校服裙摆的边角，声音却强撑着清亮：“谁、谁签了什么契约！那是暑假漂流回来那天你趁我晕乎乎的时候拿张草稿纸写的鬼东西，连个手印都没按，法律都不承认！”“哦？”许源慢悠悠从笔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A4纸，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橘子糖纸碎屑，“那这个呢？你当时一边舔冰棍一边点头说‘好啊好啊主人快写’，我录下来了。”“你——！”夏珂倏地伸手去抢，许源手腕一抬，纸页在指尖翻了个轻巧的弧，像片白鸽掠过她鼻尖。她扑了个空，额头磕在他小臂上，闷哼一声，耳根红得几乎要透光。可她没缩回去。就那么抵着他温热的皮肤，睫毛颤着，声音忽然低下去：“……你真录了？”“没录。”许源笑出声，把纸折好塞回笔袋，“骗你的。”夏珂一愣，随即气鼓鼓地搡他肩膀：“骗子！恶劣！幼稚！”“嗯，恶劣幼稚的主人现在正式通知女仆：学生会报名表，明天午休前交到我桌上。”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顺便——补课时间改到晚上八点后，我让月遥先陪你走一段。她最近在学自行车，后座装了护板，能载人。”夏珂眨眨眼：“……月遥会骑车了？”“上周六教的。”许源弯起眼睛，“她学得比你当年学跳绳还快。你记得吗？小学二年级体育课，你为跳过三下绳摔进沙坑，哭湿了两条红领巾。”夏珂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羞的：“那、那是因为沙坑太软！而且你还在旁边拍手笑……”“所以现在轮到我帮你垫底了。”他忽然收了笑意，语气温和却笃定，“提高班七点半放学，我六点四十五在校门口等你。不进校门，就在梧桐道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你出来时要是看见我在啃苹果，就说明我刚从培优班溜出来——老胡查岗前五分钟，我总得演得像点样。”夏珂怔住。她知道培优班教室在实验楼三楼东侧，而老槐树在初中部南门斜对面，绕过去要穿过整条银杏林荫道。六点四十五……意味着许源得提前二十分钟结束培优班的加练题，再一路小跑过来，甚至来不及擦汗。“你……不用这样。”她声音发紧，“我可以自己走。”“哦？”许源歪头，“那你是打算拒绝主人的接送服务？违反契约第三条‘日常通勤需由主人亲自监护’？”“哪来的第三条！那是你昨天临时编的！”“那就现在补签。”他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支荧光粉的签字笔，笔帽旋开时发出清脆咔哒声，“来，签这儿——”他翻开练习册扉页，用笔尖圈出右下角一块空白，“就写‘夏珂自愿接受许源同志全时段监护，含但不限于放学路途、课间偷吃辣条、以及……’”“停停停！”夏珂一把捂住他嘴，掌心触到他微凉的唇线，心跳漏半拍，慌忙抽手，“你这根本不是学生会，是黑社会入会仪式吧！”许源笑着舔了舔下唇，目光扫过她指尖：“那你要不要加入？”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夏珂额前一缕碎发。她望着许源的眼睛，那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笃定，像初春解冻的溪水，表面浮着细碎阳光，底下却稳稳托着整条河床。她忽然想起上周五放学，自己蹲在器材室后墙根帮胡佳丽修断掉的发绳。胡佳丽垂着头，手指无意识缠着那截褪色的蓝丝带，突然说：“阿珂，你说人是不是越长大，就越不敢把真心话摊开给别人看？好像一说出来，那点光就会被风吹灭似的。”当时她没答上。可此刻，在许源的目光里，她忽然明白了——原来有些光，从来不需要靠风来护着。它生来就该是滚烫的，是横冲直撞的，是哪怕被揉皱、被质疑、被全世界当成笑话，也依然固执地亮着，只为了等另一个人伸出手，轻轻说一句：“我接住了。”“签。”她抓过那支荧光粉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两厘米，墨水滴落成一小颗饱满的粉珍珠，“但我要加一条——”“主人不得以‘监护’为名，擅自缩短本人与闺蜜的相处时间。比如……不能在我和胡佳丽讲题时，突然端着奶茶出现，然后用吸管戳我手背。”许源朗笑出声，引得前排柯莹回头张望。他接过笔，在她名字下方龙飞凤舞补了一行小字：“附则：若女仆与闺蜜共处超三十分钟未主动提及主人，则默认触发强制投喂程序（含但不限于草莓味酸奶、芒果布丁、以及……本人亲手剥的橘子）。”夏珂噗嗤笑出声，笑完又皱鼻子：“橘子籽得吐干净，不然你下次就别想让我帮你抄物理笔记。”“成交。”他指尖轻叩桌面，像敲定一桩不容反悔的契约，“对了——胡佳丽的事，我问过她爸了。”夏珂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问的？”“昨天放学后。”许源声音很轻，“在停车场。她爸开的是辆旧桑塔纳，后备箱里堆着三箱婴儿奶粉，还有半包没拆封的奶瓶消毒器。”夏珂喉头一哽。“他跟我说，新嫂子三个月前查出肾衰竭，每周透析两次。江城的房子卖了付医药费，现在租在老城区筒子楼。胡佳丽暑假不去，是因为每天得早起帮爸熬中药，顺路给新嫂子送饭。”许源顿了顿，“她爸说，佳丽这孩子倔，回家从不提学校的事，但有天半夜听见她躲在阳台哭，说‘为什么连做操都做不好，连夏珂都比不上’。”夏珂眼眶瞬间发热。原来那些广播体操里她踢腿时晃动的幅度，扩胸时绷直的指尖，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太怕被看见——怕被看见自己正在拼命抓住一根叫“正常”的浮木，哪怕只是站得比别人直一点，动作比别人大一点，也好过在人群里彻底塌陷下去。“所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准备怎么帮她？”“不帮。”许源摇头，“帮是帮不好的。但可以一起扛。”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手绘的简笔画：两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并肩站在操场，其中一个踮脚往另一个手里塞糖，远处旗杆上红旗猎猎。那是小学毕业照背面，他偷偷临摹的。“下周艺术节筹备组招新，我报了宣传组。你去当副组长，胡佳丽当美工助理——她画黑板报全校第一，这点你得承认。”夏珂点点头。“然后你每天午休陪她画海报，我负责买饭。她要是推脱，你就说‘许源说你再不吃食堂红烧肉，他就把物理错题本借给月遥抄’。”“这也太卑鄙了！”“对吧？”他笑得狡黠，“所以她一定会来。”夏珂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温热的棉花糖，甜得发酸。她低头咬住下唇，再抬眼时，眼尾微微发红，却弯起月牙：“那……要是她问我，为什么你总想着拉她进活动组？”许源沉默几秒，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翘起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带来细微的痒意。“你就告诉她——”他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她心尖，“有人看见她站在操场中央做操的样子，觉得那不是羞耻，是光。”夏珂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住。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穿过枝桠，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见许源眼底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被妥帖安放着的。“好了。”他收回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转而翻开物理练习册，“现在，女仆，请开始今日份的‘力学受力分析’教学。目标：让胡佳丽下次月考力学大题多拿三分。”夏珂深吸一口气，抓起红笔用力点在他画满受力图的草稿纸上：“首先！你这个摩擦力方向标错了！”“哦？”许源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她耳垂，“那请夏老师亲自示范——”话音未落，教室后门被推开。林月遥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口，马尾辫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腕。她目光扫过并排而坐的两人，最后落在夏珂微红的耳尖上，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哥。”她声音清亮，“老胡说，学生会报名截止前，让你务必把名单交到他办公室。”许源应了一声，朝月遥抬抬下巴：“来得正好，帮我把这本《中考物理必刷300题》送到夏珂家——她今晚要预习。”月遥瞥了眼封面上密密麻麻的题号，又看看夏珂攥着红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忽然笑了：“好啊。不过……”她顿了顿，把作业本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银色U盘，轻轻放在夏珂摊开的练习册上，“这个，是《死亡圣器（下）》高清版。我昨晚连夜压的，带中文字幕。”夏珂睁大眼：“你、你不是说不支持盗版……”“正版碟还在路上。”月遥眨眨眼，发梢垂落，“但友情提醒：某些人答应过陪我看首映，结果昨天下午跑去帮胡佳丽改黑板报，害得我一个人啃爆米花吃到打嗝。”夏珂顿时愧疚：“对不起！我今晚一定……”“不用今晚。”月遥打断她，目光转向许源，“哥，你培优班今天讲到电磁感应了吧？我物理作业最后一题卡住了。”许源合上练习册：“放学后，实验室见。”“好。”月遥转身时，裙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走到门口，她忽然停步，没回头，声音却清晰传过来：“对了阿珂——你上次说想学编手链，我买了七种颜色的弹力绳。明早带给你。”夏珂怔住。七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道被悄悄藏进课桌里的彩虹。她低头看着U盘上细小的划痕，忽然觉得眼眶又热起来。原来有些光，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它们彼此缠绕，彼此照亮，在少年们笨拙又郑重的奔赴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坠落的星辰，也托起将熄的萤火。许源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颗荧光粉签字笔推到她手边。夏珂拿起笔，笔尖悬在U盘光滑的金属表面，犹豫片刻，轻轻写下三个小字：“谢谢啦。”墨迹未干，窗外广播体操音乐骤然响起——“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预备，起！”夏珂条件反射般坐直，下意识挺直脊背。许源侧头看她，正撞见她绷紧的下颌线与飞扬的眉梢。阳光慷慨地倾泻进来，把她发梢染成透明的琥珀色，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整齐的口号声里，轻得像一句耳语：“阿珂，你看。”夏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初三年级的队伍正经过梧桐道。胡佳丽站在队尾，马尾辫被风吹得扬起，她踢腿时的动作依旧不够舒展，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仰着脸，朝着阳光最盛的方向，用力地、认真地，把右腿抬到了最高处。像一株终于学会迎向风暴的蒲公英。夏珂望着望着，慢慢笑了。她把那支荧光粉签字笔握得更紧些，笔尖在U盘上留下新鲜的、活泼的、永不褪色的印记——那不是句号。是破折号。是省略号。是未来所有尚未落笔的，闪闪发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