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几天前，岳闻就去找过一次大龙。在与李飞霞的那场艰难战斗之中，他将神剑御雷诀与禁法道韵这两个压箱底的神通都展现了出来，就此再没有任何底牌。而胡云霆一路畅通，几乎都是用最简单的剑诀就取...胡开霆没动。青藤却已动了。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疾退三丈，腰身一拧，左袖翻卷，袖口内赫然滑出一道青灰色剑影——非金非铁，似木似玉，剑身刻满细密云篆，剑脊浮游着七缕淡青气流，正是他自锁妖秘境深处取回的本命法器“归墟引”。剑未出鞘，锋芒先至。一道清越龙吟自剑鞘中迸发，震得擂台边缘悬浮的符文护罩嗡嗡作响。那声音不似凡兵出鞘，倒像山涧古泉撞上寒潭玄冰，清冽、冷峻、带着不容亵渎的孤高。胡开霆瞳孔微缩。他认得这声。三个月前，玄风观后山断崖，岳闻以狂龙燃血术搏杀黑蛟时，也曾唤出过类似龙吟——但那声音里裹着暴烈血气，是将死之龙的嘶吼；而此刻青藤这一声，却是活的。是潜渊未起、蓄势待发的真龙吐纳。“你……”胡开霆喉结微动，话未出口，忽觉识海一凉。不是攻击，是探查。青藤双目未睁，眉心却悄然浮起一枚寸许长的银色竖瞳虚影，瞳中漩涡流转，竟将胡开霆方才那一记“幽冥摄魂印”的残余神识反向勾引而出，如钓丝牵饵，在自己识海边缘轻轻一绕，旋即松开——啪。一声轻响，如琉璃碎裂。胡开霆身形猛地一晃，额角沁出细汗。他分明只放出三成魂力试探，可对方不仅全数接下，还借力反溯，将他神识中尚未散尽的“幽冥摄魂印”本源气息，硬生生从根脉处剜出一道裂痕！这是什么手段？！胡开霆修行魂道成尊法已逾六年，师承胡家隐世老祖“幽冥子”，专精神识攻伐与心念蛊惑。寻常罡境修士被他一眼盯住，轻则恍惚失神，重则心窍蒙尘、当场跪伏。可青藤非但未受其扰，反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他自己的功法反制于他——更可怕的是，那银瞳虚影一闪即逝，青藤甚至未曾调动半分罡气，纯以神魂为刃，便在他魂基上刻下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灼痕。痛感不烈，却如蚁噬。胡开霆右手悄然按在左腕内侧一道淡青色旧疤上——那是三年前练功走火，被幽冥子亲手封印的“蚀魂蛊”残毒所在。此刻，那疤痕正隐隐发烫。青藤终于睁眼。眸光沉静，不见锋锐，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幽邃。他缓缓抽出归墟引，剑锋斜指地面，剑尖垂落处，青石板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丝丝寒气，凝而不散，竟在半尺之内结出一粒粒晶莹霜珠。“胡兄。”青藤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全场，“你刚才那一眼，用了‘九幽窥心诀’第三重，还混了半分‘蚀魂蛊’的阴息。”胡开霆呼吸一滞。全场哗然。“九幽窥心诀”是胡家禁传绝学，外人听都没听过名字，更遑论分辨境界层次！而“蚀魂蛊”——那是胡家老祖闭关前亲手炼制、赐予嫡系血脉的护身秘蛊，连胡云霆都不知其存在，只当是某种温养魂魄的灵药残渣！胡开霆脸色霎时雪白。他下意识想否认，可青藤的目光已如实质般落在他左腕疤痕上，仿佛那层皮肉早已剥开，露出底下蠕动的蛊虫轮廓。“你……怎么知道？”胡开霆嗓音干涩。青藤没答。他只是抬手，以剑尖在空气中缓缓划了一道弧。没有符纹，没有咒言，只有一道极淡的银灰轨迹，如流星曳尾，又似墨笔勾勒。轨迹成型刹那，胡开霆识海轰然剧震——眼前景象骤变！他不再站在擂台上，而是置身于一片无边血海之上。脚下浪涛翻涌，尽是粘稠暗红，每一朵浪花炸开，都显出一张扭曲人脸，全是胡家历代陨落子弟的临终面容：有被妖兽撕咬的少年，有走火入魔爆体的老者，有坠入幻阵癫狂而死的天骄……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无声诘问。“这是……幻境？！”胡开霆心头大骇，急忙运转九幽诀欲破妄，可神识刚一触及血海，那些人脸竟同时张口，喷出浓稠黑雾！雾中传来低语：“你为何不敢用第四重？”“你怕蚀魂蛊反噬？”“你怕……自己真变成那头狐妖的傀儡？”胡开霆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跟撞上擂台边缘的青砖，发出沉闷声响。幻境倏然破碎。他仍站在原地，汗水已浸透内衫。而青藤，依旧持剑而立，剑尖霜珠未散，仿佛从未移动分毫。“你……”胡开霆喘息粗重，“你见过幽冥子？”青藤摇头：“没见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胡开霆左腕，声音沉缓如古井投石：“但我见过他留在锁妖秘境最底层石壁上的手札。写在‘蚀魂蛊’炼制图谱旁边，用的是胡家祖传的‘血影墨’——只有被蛊虫认可的血脉，才能看见字迹。”胡开霆浑身血液仿佛冻结。锁妖秘境最底层？那地方连胡家老祖都只敢派分身探查三次，每次归来皆闭关百年！青藤一个散修，怎么可能深入那里？又怎么可能……看到血影墨写的字？！他下意识抬起左手，想遮掩腕上疤痕，可指尖刚触到皮肤，那疤痕竟如活物般微微鼓动，渗出一缕极淡的青烟。青烟袅袅升腾，在空中凝成半枚残缺符文——正是胡家“幽冥子”道号的变体篆形！青藤眼神微凝。他没料到，胡开霆体内蚀魂蛊竟已觉醒至此。这已不是寻常护主之蛊，而是开始反向侵蚀宿主神志，将血脉记忆化为具象幻影。再拖下去，胡开霆怕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蜕变成一具被蛊虫操控的傀儡。“收手吧。”青藤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唯有胡开霆能闻，“你腕上那蛊，已在啃食你的‘守灵魄’。再用一次九幽诀，它就会顺着你神识反冲，噬尽你三魂七魄。”胡开霆瞳孔骤缩。守灵魄——那是魂道成尊法修炼至第五重时，方能凝出的本命魂核，相当于修士第二条性命。若被蚀魂蛊吞噬，他纵然不死，也将永堕痴愚，沦为只知听令的活尸。“你……为何告诉我？”胡开霆声音嘶哑。青藤静静看着他，归墟引剑尖霜珠悄然滑落，砸在青砖上，碎成齑粉：“因为三个月前，在玄风观后山，你替我挡下岳闻那一记‘燃血龙爪’时，腕上疤痕也在发烫。”胡开霆怔住。他确实记得。那天岳闻暴怒之下祭出禁忌神通，龙爪撕裂虚空，他下意识横臂格挡，左腕旧疤瞬间灼痛如焚，随即一股阴寒气流自疤痕涌出，竟在千钧一发之际凝成一道半透明狐影，替他硬扛了三成力道。那狐影……消散前，曾朝青藤方向轻轻颔首。原来那时，他就知道了。胡开霆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见青藤已收剑入鞘。归墟引没入袖中那一刻，整座擂台温度陡降，四壁符文护罩泛起层层涟漪，仿佛被无形巨力反复揉捏。“你魂基已损。”青藤平静道，“再强撑下去，蚀魂蛊会提前苏醒。现在认输，还能保住神智。”胡开霆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奇异地驱散了脸上最后一丝苍白。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任由阳光穿过穹顶琉璃瓦，洒在手腕疤痕上——那青烟不再升腾，反而缓缓回缩，重新沉入皮肉深处。“好。”他点头，声音清朗如初，“我认输。”全场寂静。三秒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比之前任何一场胜利都更猛烈——人们为胡开霆的坦荡喝彩，更为青藤的深不可测而沸腾！圆头裁判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冷汗。他刚才已悄悄捏碎两枚传讯玉简，其中一枚直通超管局总部，内容只有四个字：“速查锁妖秘境底层。”青藤转身欲下台，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青藤兄。”他驻足。胡开霆站在原地，朝他郑重拱手，行的是胡家最高礼节“拜月礼”。随即，他解下腰间一枚墨玉令牌，抛了过来。青藤伸手接住。玉质温润，正面雕着一轮残月，背面却是一行细如发丝的血色小字：“若见蚀魂反噬，持此令，赴青丘山阴，叩三声，门自开。”青藤指尖抚过那行字，触感微痒，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上游走。胡开霆已跃下擂台，背影挺拔如松。经过胡云霆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低声说了句：“姐，别哭。我没事。”胡云霆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尚带泪痕的脸颊，又看看怀里还在抽噎的胡玉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那个该被安慰的人。青藤握紧墨玉令牌，缓步走向通道。通道尽头，李飞霞倚在朱漆廊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青铜罗盘。见他走近，她抬眸一笑，罗盘表面水波般漾开一圈光晕，映出一行流转符文：【蚀魂蛊·反噬倒计时：七日十二时辰】青藤脚步微顿。李飞霞将罗盘翻转，露出背面——那里用朱砂绘着一只衔枝青鸟，鸟喙所指，正是江城西北方向，百里之外，群山如墨，云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孤峰轮廓，峰顶常年积雪不化，形如狐首。“青丘山阴。”她轻声道，“胡家真正的祖地。他们对外宣称是‘青丘观’旧址，其实……是当年狐妖娘娘坐化之地。”青藤望着那峰影，默然片刻，忽然问：“你早知道？”李飞霞收起罗盘，指尖掠过耳畔碎发，笑意浅淡：“我师父……凪光真人，当年是狐妖娘娘座下第三十七代守灯童子。”青藤怔住。李飞霞已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留下最后一句轻语，随风飘入他耳中：“所以啊……你真以为，胡开霆腕上那蛊，真是幽冥子炼的？”青藤立在原地，掌心墨玉令牌微微发烫。远处，胡开霆正搀扶着胡玉婷往休息区走。胡玉婷一边抹泪一边回头，朝他用力挥手，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青藤也抬手，遥遥回应。就在此时，他袖中归墟引突然轻轻一颤。剑鞘内，传来一声极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龙吟。不是威压，不是警告。是回应。像远古的约定，在血脉深处，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