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室外气温：-41c。暴风雪已经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狂风卷着如同刀片般的冰晶，打在庭院外墙和屋顶，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像是有无数鬼魂在外面挠门。...野猪湖畔的雪面被踩出深深浅浅的蹄印，像一张未干的墨迹地图。小森纯抹掉护目镜内侧凝起的薄霜，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细小冰晶。她没摘手套，只用拇指蹭了蹭镜片边缘——这动作练过十七次，每次都在凌欣然递来热茶前完成。茶是滨边美空刚泡的，紫苏梅子味，酸得舌尖发颤，却让冻僵的指尖终于泛起一丝血色。“第七组，报告雷区布设进度。”近藤勋的声音从车载电台里传来，带着电流嗡鸣，像冬夜炉火里噼啪爆开的松脂。“A-3至A-7段完毕，阔刀雷全部激活红外绊索，伪旗插设无误。”小森纯按下PTT，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三枚地雷弹体微倾，已校正。”话音未落，悍马车顶的m2HB突然哑火。机枪手大森纯猛地探身去摸供弹链，却见卡榫处凝着指甲盖大小的冰坨——零下三十度的寒气，连金属都会打呵欠。他抄起保温壶往枪机浇了半壶热水，蒸汽腾起瞬间，凌欣然已把备用弹链甩进他怀里。“慢点！”她喊得急，尾音劈了岔，惊飞了三十米外枯枝上一只铁青色乌鸦。那鸟扑棱棱掠过野猪湖结冰的湖面，翅尖扫落一串细碎冰屑。湖心冰层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鱼早冻死了。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冰壳底下缓慢翻转，拖出蛛网状裂纹。凌欣然举枪瞄准，全息瞄具红点稳稳压在冰面中心——可她没扣扳机。战术条例第七章第二条：非直面威胁不得消耗弹药。她垂下手，枪口垂向自己左膝，那里缝着块暗红色补丁，是昨天替滨边美空挡下丧尸爪击时，被撕开的作战服。“湖底有动静。”她忽然说。没人应声。工兵们正忙着给雷区插警示旗，旗杆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只有滨边美空蹲在湖边，用匕首刮开冰面表层浮雪。她手腕翻转，刀尖挑起一片薄冰，对着阳光细看：“里面……有气泡？”气泡不大，米粒般大小，一串串向上浮，到冰层中段就散了。可冰层厚达两米，按理说湖底淤泥早已冻结如石。小森纯突然起身，从悍马后备箱拽出声呐探测仪。设备屏幕亮起幽蓝微光，她调高增益，波形图剧烈抖动——不是水波，是规律性的、间隔1.7秒的脉冲震动。像心跳。“地下有空腔。”她声音绷紧，“深度……八米。”电台突然炸响刺耳杂音。所有车辆引擎同时熄火，仪表盘灯光齐齐熄灭，连车载电台的绿灯都灭了。黑暗持续了整整七秒。再亮起时，近藤勋的吼声撕裂寂静：“全体戒备！电磁脉冲干扰——重复，不是丧尸，是人工信号源！”话音未落，野猪湖冰面轰然塌陷！不是炸裂，是整块冰层如活物般向上隆起、拱曲，边缘翘起三尺高，冰碴簌簌滚落。湖心裂开一道黑黢黢的竖缝，浓稠黑雾喷涌而出，裹挟着铁锈与臭氧混合的腥气。雾里隐约可见金属反光——不是钢筋，是某种蚀刻着繁复纹路的合金支架，正缓缓撑开冰缝。“后退！全部后退！”近藤勋拔出手枪，枪口却颤抖着指向湖面，“那不是……那不是地质活动！”黑雾中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像十把钝刀在刮擦钢板。雾气渐稀，湖心悬停着一座直径五米的球形装置。表面覆盖着蜂巢状散热格栅，中央嵌着块椭圆形玻璃，玻璃后透出幽绿微光——光晕里，隐约浮动着人脸轮廓。林修的脸。所有人倒抽冷气。小森纯手指死死抠进悍马车门把手，指甲崩裂也未察觉。凌欣然一把拽住滨边美空后颈，将人按在车体阴影里。大森纯端起m2HB，枪口微微上扬，却不敢开火——那装置悬停离地仅半米，下方冰面完好无损，仿佛它根本不受重力束缚。“识别到生物电信号集群。”玻璃后的人脸开口，声音是林修的声线，却带着电子合成的滞涩感，“坐标：北纬35°58′，东经139°12′。指令执行率：97.3%。当前状态：黑曜石枢纽B-7节点，唤醒。”装置缓缓旋转，散热格栅缝隙中渗出淡金色光尘，飘向最近的工兵。一名意国士兵下意识抬手接住，光尘沾上手套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视界里，整座小野村的建筑结构图浮现在空中，砖墙承重柱、木梁榫卯、甚至每扇窗户的玻璃厚度都标注着数字。他踉跄后退，撞翻工具箱，扳手砸在冰面上，清脆一声响。“共享视觉增强。”装置内林修的声音解释道，“黑曜石枢纽为美军‘方舟’计划遗留终端，具备有限级神经同步功能。权限持有者：林修。临时授权等级：Gamma-7。”近藤勋喉结滚动，慢慢放下手枪。他盯着那张悬浮人脸，忽然想起三天前林修在大雄宝殿说的那句：“西大究竟进化出了什么鬼东西。”当时众人以为他在分析卫星图像里模糊的红色人脸，原来……原来那红色，是黑曜石枢纽的散热指示灯。“B-7节点任务简报。”林修的脸转向小森纯方向，“检测到地底空腔含高浓度惰性气体，疑似美军‘深寒’计划生物休眠舱。舱体编号：d-12至d-48。舱内生命体征……”人脸顿了顿，绿光闪烁三次，“全部存活。心跳频率：47bpm。代谢率：0.3%。预估唤醒时间：七十二小时。”悍马车里，滨边美空攥着凌欣然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凌欣然却望着湖心装置，忽然问：“林修先生，您……在装置里？”“不。”人脸微笑，嘴角弧度精确得如同CAd建模，“我在饭能山城佛塔地宫。这是我的意识投影——通过量子纠缠信标，借由枢纽残存算力实现的十五秒级实时映射。”绿光忽然转为琥珀色，“但七十二小时后，若无人开启休眠舱，舱内幸存者将因低温代谢衰竭死亡。而开启权限，需三枚生物密钥。”装置底部滑出三枚银色圆筒，悬浮半米高，筒身浮现血色指纹扫描区。“第一枚密钥，位于秩父市旧陆军医院地下室。”林修的声音开始失真，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第二枚，在名栗川溪谷某处岩洞。第三枚……”人脸轮廓开始像素化，“在你们脚下。”小森纯猛地低头。脚边冰面不知何时裂开细缝，一截锈蚀铁管从裂缝中探出，管口凝着血痂般的暗红晶体。她蹲下身，用匕首撬开晶体——底下露出个微型接口，形状与银色圆筒完全吻合。“原来如此。”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昨夜她替林修送保温餐盒去佛塔地宫，曾看见他袖口沾着同样颜色的晶体碎屑。那时他正擦拭一尊断臂菩萨像，指尖在菩萨断裂的腕骨处反复摩挲。电台里，近藤勋的指令重新响起，却比先前低沉许多：“全体注意，变更任务目标。优先保护B-7节点，清除周边威胁……以及，”他停顿两秒，“回收三枚密钥。”命令下达时，湖面黑雾再度翻涌。这次雾中钻出的不是金属支架，而是六具人形轮廓——身高两米，关节处覆盖着黑色鳞甲，头颅呈流线型，没有眼睛，只有额头中央嵌着枚跳动的琥珀色晶体。它们静立冰面，晶体光芒明灭，节奏与湖心装置的脉冲完全一致。“哨兵单位：黑曜石守卫者。”林修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已带上电流嘶鸣，“授权清除……未经授权靠近密钥者。”第一具守卫者突然弓身，脊椎如弹簧般拉长，右臂化作一道黑影射出。小森纯眼角余光瞥见寒光，身体先于意识反应——她猛地扑向滨边美空，两人滚进悍马底盘。几乎同时，黑影钉入车体，整辆悍马发出刺耳金属呻吟，右侧车轮离地三寸。“开火！”近藤勋吼声未落，m2HB已咆哮起来。曳光弹撕裂空气，却在距守卫者三米处诡异地偏转，仿佛撞上无形力场。大森纯怒骂着换上穿甲弹，子弹却在守卫者鳞甲表面溅起火星，只留下浅浅白痕。凌欣然趴伏在车顶，全息瞄具红点死死咬住守卫者额头晶体。她屏住呼吸，食指缓缓加力——“别打晶体！”小森纯突然嘶喊，声音穿透枪声，“那是信号接收器！打它会激活自毁！”话音未落，第二具守卫者已跃至悍马引擎盖。它抬起左臂，肘部装甲翻开，露出黑洞洞的发射口。凌欣然翻滚落地瞬间，榴弹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整辆车。玻璃渣如冰雹坠落，滨边美空被气浪掀飞，后背重重撞在野猪湖冰面上。她咳出一口血，视线模糊中，看见守卫者缓步走来，额晶光芒炽烈如熔金。就在此刻，湖心装置绿光暴涨。所有守卫者动作齐齐凝滞，额头晶体同时黯淡。装置缓缓下沉，没入冰缝，黑雾如退潮般缩回湖底。冰面裂缝悄然弥合，只余下那截锈蚀铁管，静静躺在雪地上。近藤勋喘着粗气爬起来，头盔裂开蛛网纹。他盯着铁管，又看向小森纯：“为什么知道不能打晶体？”小森纯没回答。她正用匕首刮下铁管上最后一点暗红晶体，小心收入防毒面具滤芯盒——那盒子内衬，贴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林修的字迹：“晶体含神经同步蛋白，接触皮肤可致短期共感。慎用。”远处，隧道方向传来密集枪声。荣多校的部队已与尸潮交火。而野猪湖畔，六具守卫者僵立原地，像六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黑色雕像。风卷起雪沫，拍打在它们无眼的脸上。小森纯站起身，拍掉作战裤上的雪。她弯腰拾起一枚银色圆筒，轻轻按进铁管接口。严丝合缝。“滴——认证通过。”装置残留的电子音在雪地上空回荡，“密钥一，激活。”她望向秩父市方向。那里云层低垂，铅灰色的天幕下，山脉轮廓如锯齿般锋利。七十二小时。她默默计算着：直升机往返需要四小时，地面部队强行军需二十八小时，而守卫者……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淡金色纹路，正随着湖心深处传来的脉冲微微搏动。凌欣然递来水壶。小森纯仰头灌下，冰水刺得喉管生疼。她抹去唇边水渍，忽然笑了：“原来林修先生说的‘鞭长莫及’，从来不是指距离。”滨边美空靠在车轮旁，咳着血笑出声。大森纯检查完m2HB，把最后一颗穿甲弹塞进弹匣。近藤勋摘下头盔，露出额角新添的冻疮——那伤口形状，竟与守卫者额晶的轮廓分毫不差。雪，又开始下了。细密，无声，覆盖住所有脚印、弹坑、以及冰面下那无数双缓缓睁开的、琥珀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