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分钟,老林子深处的那个人影小心翼翼地摸到陈云身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云这才看清,来人竟然是张安国张炮。
“陈云,是你!”张安国听到陈云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意外相逢的笑容,“我还以为是哪路同行在这片林子里转悠呢。”
“老哥,是我。”陈云也笑了,心里却暗暗佩服。
张安国的脚步真轻,要不是大黑提前察觉,自己还真发现不了。“我在附近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啥野物呢。”
张安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在那边听到狍子幼崽的叫声,寻思着打只小狍子给家里添点肉。你不会也在搜寻狍子吧?”
“老哥,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陈云指了指地上的足迹,“我正在掐踪,都追了大半小时了,连影子都没看见。老哥,最近在忙啥?”
“在家种地呗。”张安国叹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家子人全在地里头忙活,终于结束了,总算能喘口气。今天好不容易有空,想进山打只狍子给家人补补,解解馋。”
他说着,目光落在陈云身旁的大黑身上。
大黑正专注地盯着张安国,身子微微前倾,保持着警惕的姿势,但尾巴轻轻摇晃,显然认出了这是熟人。
“你这些都是好狗啊。”张安国赞叹道,又弯腰仔细看了看那三只小狗崽,“这三条狗崽子长大了,都是一等一的好猎狗。看这骨架,这眼神,错不了。尤其是这条小灰,眼神里有股狠劲,是块好料子。”
陈云笑了笑:“老哥,你的那些猎狗才叫厉害。上次见你带的那些狗,个个精神,看得出来你也是拖狗的好手。”
能被称呼为“炮手”的猎人,没有一个浪得虚名。
从上次张安国带的猎狗就能看出来,那些狗体型匀称,肌肉结实,眼神锐利,行动有素,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和严格的训练。
张安国在选狗、训狗上,绝对有自己的一套。
“哈哈,比不了你的大黑。”张安国感叹道,目光里满是羡慕,“好狗不容易遇到,尤其是这种天生就是猎犬胚子的。你这大黑,我看是百里挑一的好狗。听话,机灵,还会看眼色。这种狗,可遇不可求。”
陈云很认同这句话。
确实,自己能遇到大黑,那真是缘分。
当时遇到大黑,它被关在破笼子里,瘦骨嶙峋,可那双眼睛里的机警和灵性,让他一眼就看中了。
要是换成平常,还要到处去选狗,少不了浪费时间,还不一定能遇到心仪的。
张安国脸上露出愁容,蹲下身摸了摸大黑的头,大黑温顺地让他摸。“我有一条帮狗老了,跟了我八年,快跑不动了。可我现在到处找,都找不到合适的幼崽。陈云,你有听说谁家母狗下崽了吗?”
陈云想了想,摇摇头:“红星屯这边应该没有。最近没听说谁家狗下崽。”他顿了顿,又说,“老哥,你可以试试用‘九犬一獒’的法子。虽然狠了点,但见效快。”
张安国苦笑起来:“我已经在林场那边买了十条狗崽子了,正用这个法子养着呢。关在我家后院,一天只喂一顿。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死了三条,残了两条,剩下的五条天天打架。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选出来一条好狗。”
陈云点点头,对方果然知道这种法子。
“九犬一獒”是东北老猎人选育猎犬的一种古老方法。
就是找来九只或十只狗崽子,把它们关在一起喂养,但食物只给一份。
为了抢到足够的食物,这些狗崽子不得不相互争斗厮杀,将那些抢不到食物的弱者淘汰掉。
最后剩下的那只,就是这群狗崽子中最强壮、最凶猛的一只,也就是所谓的“獒”。
不过现在很多猎人不愿意采用这种有伤天和的残忍办法了。
倒不是狗崽子难找。
这年头,每家过得都不容易。
养狗至少要喂些苞米面或者残羹冷炙,可现在人都吃不饱,哪有东西喂给狗吃。
一般人家想要养条看家的狗,生出来的狗崽养不起,能送人的送人,没人要就只能送到野外让狗崽自生自灭,大部分都成了山里野物的肉食。
所以狗崽其实挺好找的。
只是用“九犬一獒”法厮杀出来的狗崽,往往伤痕累累,身体受损严重,而且性格过于凶猛,不好驯服,有时候连主人都咬。
张安国显然也知道这些弊端,但他没办法:“我真是没有太好的办法,只想在短时间内选出一条够凶猛的,凑合着用。老狗跑不动了,没帮狗,打猎太吃亏。你也知道,一个人进山,没有狗帮着寻踪、围堵、警戒,那效率差远了。”
陈云很理解张安国的想法。对于炮手来说,猎狗就是左膀右臂。
没有好狗,打猎的效率和安全性都会大打折扣。
尤其是追踪大型猎物时,狗的作用无可替代。
张安国站起身,看了看地上狍子留下的痕迹。
既然陈云已经在掐踪了,他自然不想截胡。
“陈云,那你慢慢找找,我到其他地方试试运气。”张安国很讲究地说,“这片林子大,我往东边去转转。”
“行!”陈云也不客气。又不是打围或者打值钱的大货,各自打自己的猎,没必要凑在一起。
他这次的目的只是打只狍子,送给李德全和张庆恒,算是人情往来。
要是和张炮合作,也不值得那么大阵仗。
张安国走得利索,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陈云则继续搜寻狍子。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桦皮哨子,含在嘴里,深吸一口气,轻轻吹了起来。
一种奇特的声音在林间响起。
那声音像幼崽的哀鸣,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还没走远的张安国听到这声音,脚步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听,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好你个陈云!我还以为这附近真的有狍子幼崽在叫,感情是你在吹这东西!还真的像狍子幼崽的叫声!”
他回头朝陈云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佩服:“陈云,你行!连我这个老猎手都被你骗过来了!这哨子做得绝了!”
陈云也笑了,取下哨子:“老哥过奖了,就是个小玩意儿,跟老辈人学的。”
“这可不是小玩意儿!”张安国认真地说,“能做出这种哨子,还能吹得这么像,那是真本事!我年轻时也试着做过,可吹出来的声音总是不对味。你这手艺,了不得!”
他顿了顿,又说:“行了,不耽误你了。我往东边去,你慢慢找。祝你好运!”
张安国摆摆手,不再多说,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陈云将哨子重新含在嘴里,继续吹奏。
他一边吹,一边跟在大黑后面慢慢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