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观德峰。那三方刚刚镌刻完毕、墨迹犹新的白玉巨碑,在落日熔金般的余晖映照下,如同三柄巨大的玉笏,直指苍穹。碑文上“天皇天后神功圣德梁国公”的字样,仿佛流动着淡淡的金辉,庄严、神圣,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山呼万岁、千岁、千秋的声浪,在群峰间回荡不息,许久才渐渐平息。然而,那回荡的余音,似乎并未真正散去,而是融入了泰山的松涛,与凛冽的山风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躁动不安的氛围。封禅大典的核心仪式——登封祭天、刻石纪功——已然完成。但一种无形的张力,却仍在山顶弥漫。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心思复杂的朝臣与使节,在跪拜、颂扬之后,心中反而涌起更深的茫然、震撼,或是不安。他们看着碑前那三道在夕阳下拉长的身影,仿佛在仰望三座新的、活着的、不可逾越的山岳。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颤抖、却又因激动而显得格外尖利的嗓音,突然从百官队列的末尾处响起,打破了这余韵未消的沉静:
“祥瑞!陛下、天后、梁国公!看呐!祥瑞啊!”
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气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那官员手指的方向,仰头望去。
只见西天,那轮即将沉入云海的金红色落日,不知何时,其边缘竟泛起一圈异常明亮的、五彩斑斓的光晕,仿佛为日轮镶嵌了一圈璀璨夺目的宝石璎珞。光晕之中,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色流转,绚丽夺目,却又带着一种神圣而诡异的美感。而在那五彩日晕的上方,极高远的穹顶之上,竟有一道细长的、呈带状的气流,不知何时凝聚成形,其色非白非灰,隐隐透着难以言喻的紫金光芒,横贯天际,在渐暗的苍穹背景下,显得无比清晰,宛如一柄横亘天宇的巨大宝剑,又像是一条夭矫腾空的紫金神龙。
“五彩日晕!紫气横空!这是……这是天现异象,大吉之兆啊!” 那首先发现异象的官员,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从六品主事,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帝后和巨碑的方向连连叩首,“天佑大唐!陛下、天后、梁国公封禅祭天,功感动天,故降下此等祥瑞!此乃上天嘉许,国祚永昌之兆!”
他这一喊,立刻在人群中引发了连锁反应。许多同样仰望天穹的官员,无论是出于真心震撼,还是机敏的附和,亦或是被气氛感染,都纷纷露出或惊愕、或狂喜、或敬畏的神情。
“果然是五彩日晕!《天官书》有云,日晕而五彩,主圣人出,天下和!”
“紫气!是紫气!昔日老子出函谷,关令尹喜见紫气东来,果然圣人出!今日紫气横空,正是应在我朝圣主、天后、贤臣身上!”
“天降祥瑞,以贺封禅!此乃陛下、天后、梁国公功德感天之明证!”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天后!恭贺梁国公!天命所归,盛世永昌!”
呼喊声、议论声、恭贺声,再次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方才刻碑完成时的山呼,更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对“天意”的敬畏。五彩日晕、紫气横空,这在笃信天人感应的时代,是无可置疑的、最高级别的祥瑞征兆!而且偏偏出现在登封礼成、刻碑完毕的这一刻,其象征意义,简直不言而喻!这不再是人力所能及的歌功颂德,而是“上天”亲自“盖章认证”,为刚刚完成的这场旷世封禅,为那“天皇、天后、梁国公”并立的格局,披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天意的外衣!
那些原本心中对皇后亚献、国公终献、刻石纪功等“逾制”之举尚有微词或腹诽的守旧老臣,此刻仰望着天边那绚烂的日晕与横空的紫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可以质疑礼法,可以非议人谋,但当“上天”都“显灵”表示认可时,他们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质疑天意?那岂不是自绝于天地,自绝于这煌煌“盛世”?不少人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最终也只能随大流地跪倒在地,口中山呼万岁,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甚至生出几分“天命如此,非人力可违”的颓然与宿命感。
吐蕃赞婆仰头望着那奇异的天象,眉头紧锁。草原上的汉子也敬畏长生天,信奉种种自然征兆。但这“祥瑞”出现得太过巧合,太过“应景”,让他本能地生出几分疑虑。他悄悄看向周围狂热兴奋的唐臣,又看向祭坛方向那三道身影,尤其是那位神色始终沉静的梁国公,心中暗道:这“天意”,未免也太过“知趣”了些。难道唐人的神灵,也懂得为他们的君主、皇后、权臣锦上添花么?还是说……他目光闪烁,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这三人,当真得天之眷顾如此之深?他甩了甩头,将这动摇军心的念头压下,但那股不安,却已深深种下。
新罗使节金仁问则是面露惊叹与敬畏。他饱读诗书,对中原的祥瑞之说同样深信不疑。此刻见到如此清晰、如此应景的异象,心中那点因皇后亚献、权臣并立而产生的疑虑和警惕,竟被这“天意”冲淡了不少。或许,这唐国当真与别国不同,气运正隆,天命所归,故能出此女主贤臣,共辅圣主,成此不世功业?他心中对新罗未来的定位,悄然又发生了一丝偏移。
阿史那斛瑟罗则是满脸的震撼与狂热,他指着天边的紫气,用生硬的汉语对身边的突厥随从激动地道:“看!长生天在为我们尊贵的可汗、可贺敦和叶护(突厥对李瑾的尊称)显示祥瑞!他们是得到苍天眷顾的!跟着他们,我们突厥别部,也定能得到长生天的庇佑!”
一时间,观德峰上,人声鼎沸,群情激昂。“祥瑞”之说,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席卷了每一个人。百官、使节、内侍、禁军、乃至远处山道旁警戒的士卒,都激动地议论着,指天画地,仿佛亲眼见证了神迹。
在这一片几乎要沸腾的喧嚷中,祭坛前那三位主角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皇帝李治被内侍搀扶着,勉强抬头望了望天边那绚烂的日晕和横空的紫气。他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那迷茫迅速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回光返照般的光芒所取代。他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指着天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出含糊不清、却异常激动的声音:“祥……祥瑞!是祥瑞!朕……朕封禅告天……上天……降下祥瑞了!看到了吗?媚娘……梁国公……你们看!上天……认可朕!认可朕的功业!朕……朕是真正的天子!”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仿佛这“祥瑞”的出现,验证了他毕生的追求,也暂时驱散了他病体带来的死亡阴影。他挣脱内侍的搀扶,踉跄着想向前几步,似乎要更靠近那“天意”一些,却差点摔倒,被身旁的武则天眼疾手快,轻轻扶住。
武则天扶着李治,绝美的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喜悦与虔诚。她仰望着天边异象,凤目之中,仿佛有流光溢彩,与那五彩日晕交相辉映。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陛下洪福齐天,仁德感召,故而上天垂示祥瑞,此乃我大唐之幸,万民之福。” 她的话语,将祥瑞的出现,自然而然地归功于皇帝的“仁德”,姿态恭谨。但只有离她极近的人,或许能从她眼底深处,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锐利光芒。这祥瑞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巧得令人心醉,也……令人深思。她微微侧目,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礼部尚书许敬宗。许敬宗正激动得满面红光,手舞足蹈地指挥着身边的官员记录这“天降吉兆”,感受到天后的目光,他立刻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略带谄媚的激动眼神,随即更加卖力地高呼“天佑大唐”。
李瑾也抬起了头,望向那横亘天际的紫气与五彩日晕。他的表情,是三人中最平静的,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些过分。没有李治那种病态的狂喜,没有武则天那种恰到好处的虔诚与惊喜,只有一种深邃的、仿佛在审视一件寻常事物的沉静。他久经沙场,见识过塞外最壮丽的日出日落,也遭遇过最诡异莫测的天气变化。五彩日晕,虽不常见,但在特定的气象条件下,并非不可能出现。至于那所谓的“紫气”,在高空特定角度和光线折射下,也可能形成类似的光学现象。巧合吗?或许。但出现在此时此刻,巧合得如此“完美”,便不再是单纯的巧合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激动的人群,扫过那些狂热呼喊的官员,扫过神色各异的各国使节,最后,落在了那方刚刚刻好的、记载着“三才合德”的巨碑上。冰冷的石碑,绚烂的天象,狂热的人群,病弱的皇帝,深沉的皇后……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权力图景。
“祥瑞……” 李瑾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啊,祥瑞。人需要祥瑞,正如需要神祇。祥瑞可以凝聚人心,可以解释天命,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可以为许多“逾制”之举披上合法的外衣。今日祭坛上的“逾制”,需要祥瑞来“正名”;皇后与他的“并立”,需要祥瑞来“背书”;这刚刚开始的、三人共治的“新时代”,更需要祥瑞来“加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指天画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紫袍玉带,身形挺拔,如同身旁那沉默的泰山巨岩。他的平静,与周围近乎狂热的氛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但此刻,无人会去质疑梁国公的“淡定”,只会将其理解为“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大将风度,是对“天意”早已了然于胸的从容。
“陛下!” 礼部尚书许敬宗快步上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治和武则天面前,以头触地,高声奏道,“天降祥瑞,五彩环日,紫气横空,此乃千古未有之吉兆!正应在今日陛下、天后、梁国公封禅告成,功感天地!臣请即刻命史官详录,昭告天下,并勒石以记,与纪功碑同立岱岳,使万民咸知,使后世永瞻!”
他此言一出,立刻得到许多官员的附和。是啊,如此祥瑞,岂能不载入史册,铭于金石?
李治此刻仍处于激动之中,闻言连连点头,颤声道:“准!准奏!许爱卿,此事由你与太史局、秘书省即刻去办!定要……定要详实记录!”
“臣遵旨!” 许敬宗大声应诺,随即又转向武则天和李瑾,深深一揖,“天后、梁国公,此乃天意昭昭,佑我皇唐!臣等幸甚至哉!”
武则天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天边。那五彩日晕,随着夕阳的下沉,正渐渐变淡,但那道紫气,却似乎更加凝实,横亘在渐渐深蓝的天幕上,久久不散。她轻启朱唇,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天意浩荡,陛下圣德,方有此兆。传旨,泰山上下,所有参与封禅官吏、将士、民夫,各赐酒食,同沐天恩。昭告天下州县,共贺祥瑞,与民同乐。”
“天后仁德!” 又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很快,便有擅长丹青的宫廷画师被召来,当场铺开绢帛,对着天际尚未完全消散的紫气与日晕余晖,开始勾勒描绘。太史局的官员则拿着纸笔,围着许敬宗和几位最先发现祥瑞的官员,紧张地询问细节,记录时间、方位、形态。更有官员文思泉涌,已经开始打腹稿,准备撰写辞藻华丽的《贺泰山封禅祥瑞表》了。整个观德峰,乃至整个泰山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天命所归”、“盛世吉兆”的狂热氛围中。
当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云海,暮色四合,天边的紫气也渐渐融入深蓝的夜空,最终消失不见。但那“祥瑞”带来的激动与热议,却如同燎原之火,迅速从泰山之巅,蔓延向山下庞大的营地,并必将随着封禅队伍的归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篝火燃起,驱散了山巅的寒意与渐浓的暮色。酒肉的香气开始弥漫,赏赐的酒食被分发下去,营地中响起阵阵欢呼。白日里庄严肃穆、甚至有些压抑的封禅大典,似乎在这“天降祥瑞”的狂欢中,达到了另一个高潮。
李瑾回到了自己的大帐。帐内已点燃了炭盆,温暖如春。他卸下厚重的紫袍朝服,换上常服,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案头,摊开着封禅仪程的图册,旁边是刚刚由许敬宗遣人送来的、关于祥瑞记录的初稿抄本,上面详细描述了“五彩日晕”、“紫气横空”的形态、时间、方位,并附上了几位官员激动万分的“证言”。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天命”、“圣德”的歌颂。
李瑾拿起那份抄本,就着烛火,静静地看着。烛光跳跃,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
帐外,隐约传来营地中庆贺祥瑞的喧闹声,欢呼声,祝酒声。那是胜利者的盛宴,是“天命所归”的狂欢。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永不停歇的泰山松涛。
良久,他放下抄本,走到帐边,掀开厚毡的一角。寒风立刻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与远处营地的喧嚣。他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泰山巨大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耸立,白日里那三方白玉巨碑所在的方向,如今已隐没在黑暗之中。
“五彩日晕……紫气横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祥瑞现,人心定,天命彰……媚娘,好手段。”
他放下帐帘,将寒风与喧嚣隔绝在外。帐内,重新恢复了温暖与寂静。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天意”点燃,便再难熄灭。无论是人心中的狂热,还是那被祥瑞之光映照得无比清晰的、通往权力巅峰,也通往莫测未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