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方岩站在那片氤氲森林的边缘,看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树冠,久久没有说话。
韩正希站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也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幕——那些躺着的人,那些扎进身体的根须,那些被抽离的生气,那些新生的树苗——还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段永远停不下来的噩梦。
老刀靠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独眼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手依旧搭在刀柄上,但那握刀的力度,比平时更紧。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一明一暗,闪烁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的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沉:
“大佬……”
“嗯。”
“这东山……怎么变成这样了?”
方岩没有回答。
老路的声音继续,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飘了一百多年。朝鲜那边,日本那边,我都去过。那些地方也有怪东西,也有死人,也有诡异……但没有这样的。”
他的虚影晃了晃。
“没有这样的。没有拿人当肥料的。”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难怪。”
韩正希抬头看他。
方岩的目光依旧望着那片森林。
“从海边一路走过来,”他说,“你发现了没有?”
韩正希愣了一下:“发现什么?”
“人。”
方岩顿了顿。
“一个活人都没看到。”
韩正希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啊。
从他们踏上这片土地到现在,除了那个被钉在树上的老人,除了刚才那些躺在地上被抽离生气的人——他们没有见过任何一个活着的、正常的人。
没有村庄,没有炊烟,没有农田,没有路上行走的行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被森林吞噬的城镇,只有那些变成养料的人,只有那些在雾气中沉睡的树。
方岩的声音更轻了:
“原来人都在这儿。”
都在这些森林里。
都变成了那些树的肥料。
都成了那些氤氲雾气的一部分。
老路飘下来,落在方岩身边。他的虚影凝实了些,不像刚才那样闪烁得厉害。他看着那片森林,忽然说:
“大佬,我老家在河北。”
方岩看他。
老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那个平时胆小怕事、遇事就缩的老路。
“河北离这儿远。好几千里地。”他说,“但我看着这些林子,就在想——河北那边,会不会也这样了?”
方岩没有说话。
老路继续说:“我死了一百多年。我死的时候,这边还没这么邪乎。那时候也有怪事,也有死人,但没这样的。人还能活,地还能种,村子还在。”
他顿了顿。
“现在没了。全没了。”
方岩看着他。
老路的虚影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大佬,”他说,“你说,这是谁干的?”
方岩沉默了一瞬。
“那个东西。”他说,“那个从天上来的。”
老路点点头:“那个地母。”
“嗯。”
老路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大佬,你是华国人吧?”
方岩看着他。
老路也看着他——那双由虚影凝成的眼睛里,有一种方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懦弱,不是平时那种畏畏缩缩的闪躲。
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明知道打不过、却还是想试一试的东西。
“我飘了一百多年,”老路说,“见过太多死人了。朝鲜那边,日本那边,华国这边。但不管哪边,都是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
“人活着不容易。生下来,长大,干活,生孩子,老,死——就这么一辈子。能平平安安过完,就是福气。”
他看着那片森林。
“这些人,也想平平安安过完的。他们没招谁没惹谁,就在这儿过日子。然后那东西来了。然后他们就变成树了。”
方岩没有说话。
老路转过头,看着他。
“大佬,你比我能打。你那个斧子,能劈那些东西。你那个小剑,能刺那些东西。你那个鱼鳞甲,能扛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你能打。”
方岩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让我打?”
老路没有躲。
“我想让你……想想办法。”他说,“不一定非得今天,不一定非得现在。但总得有人想想办法。这些人,”他指了指那片森林,“他们没办法了。但后面的人,也许还有。”
韩正希在旁边听着,忽然轻声说:“方岩。”
方岩转头看她。
韩正希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她下定决心时才会有的光。
“老路说得对。”她说,“咱们一路从朝鲜逃过来,见过的死人还少吗?开城郡那些被屠的人,海边那些被献祭的疍民,还有这些……这些被种成树的。”
她顿了顿。
“我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点医术,会认点药草。但我想,如果能救一个,就救一个。”
方岩看着她。
老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方岩。
那独眼里也有东西。
那种老刀从来不说的东西。
方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前世。想起那些年在部队的日子,想起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战友。
那时候的口号是“保家卫国”。
那时候觉得这四个字挺虚的,喊多了就成口号了。
但现在——
他看着这片被吞噬的土地,看着那些变成森林的城镇,看着那些还在雾气中沉睡的人。
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一点都不虚。
家没了。
国呢?
这片土地,这个他穿越前只在书上读过、穿越后第一次踏上的土地——它还是他的国吗?
还是说,它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的国?
老路的声音又响起,很轻:
“大佬,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你本来只是想把这些人带到华国,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你不欠谁的。你没必要拼命。”
他顿了顿。
“但我想着……万一呢?万一你能想到办法呢?万一那办法不需要拼命呢?”
方岩看着他。
老路的虚影微微颤抖,像一只快要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我飘了一百多年,”他说,“什么用都没有。就会报个信,放个哨。好不容易遇到个能打的,就想……”
他没有说下去。
方岩替他接上:
“就想让我管管闲事。”
老路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方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是闲事。”他说。
老路抬头看他。
方岩看着那片氤氲的森林,看着那些被雾气笼罩的树冠,看着那些曾经是城镇、现在是坟场的地方。
“这片土地,”他说,“叫东山。”
“住在这片土地的人,都叫华国人。”
他顿了顿。
“我也是。”
韩正希看着他,似懂非懂,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老刀依旧沉默,但那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老路的虚影猛地一颤,然后开始剧烈闪烁——那是他太激动时才会有的反应。
“大佬!”他的声音都飘了,“大佬你是说真的?咱们要管?”
方岩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那些鳞片指引的方向,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不管能不能成,总得先知道对手是谁。”
他顿了顿。
“那些树,那些蛇,那些怪物——它们背后都有同一个东西。那个地母。”
“它在哪儿,它要干什么,它怎么控制这些东西——把这些弄清楚了,才能想下一步。”
韩正希点点头:“知己知彼。”
方岩看她一眼。
韩正希的医术,是从汉城医馆学的,那些老大夫教她治病之前,先教的是“辨症”——弄清楚病根在哪儿,才能下药。
现在也是一样。
老刀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些林子,不能硬闯。”
方岩点头。
他知道。
上次那座氤氲森林,他只是砍了一朵食人花,整片林子就活了。要是硬闯,只会让更多的人变成那些树的养料。
得想办法。
得找到它们的弱点。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一明一暗,忽然说:“大佬,那条蛇呢?”
方岩看他。
老路说:“那条蛇一直跟着咱们,又保护咱们。它会不会知道什么?”
方岩沉默了一瞬。
那条巨蛇。
它从他们进入丘陵地带开始,就一直若即若离地跟着。昨天晚上,它甚至围着他们盘了一夜,把那些猎食者挡在外面。
它在保护他们。
或者说,它在引导他们。
引导他们去某个地方。
方岩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就是那里。
“走。”他说。
韩正希愣了一下:“去哪儿?”
方岩指了指那片山脉。
“去那儿看看。”
老路的虚影晃了晃:“大佬,你是说……跟着那条蛇?”
方岩点头。
“它想让咱们去。”他说,“那就去。”
韩正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担心,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不用再假装不在意的放松。
“好。”她说。
老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刀柄,迈步跟上。
四人一灵,继续向前。
身后,那片氤氲的森林静静地躺着,雾气翻涌,树冠摇曳。
那些沉睡的人,还在沉睡。
那些新生的树苗,正在生长。
但方岩知道——
总有一天,他得回来。
为了这片土地。
为了这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为了那些还活着、却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东山人。
那是他的故土。
那是他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