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旅鼠的尸体横在洞口。
一只被老刀劈开了半边脑袋,瘫在洞壁根,早已不动了。另一只腹部开了道大口子,内脏流了一地,却还在微弱地抽搐——那抽搐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眼看也要断气了。
韩正希看着那只还在抽搐的旅鼠。
它的嘴张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牙齿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黄色。一双眼睛半阖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偶尔还会动一下,像是在看着她。
韩正希握紧手里的辟邪小剑。
“它还没死透。”她轻声说。
方岩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老刀站在洞口,也没有说话。
两人都在等。
等她自己决定。
韩正希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步。
那只旅鼠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她。那张满是乱齿的嘴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求饶。
韩正希没有犹豫。
她举起小剑,对准那只旅鼠的喉咙,用力刺下。
“嗤——”
小剑刺穿皮肉,钉进地面。
旅鼠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那双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开了,不再有任何光芒。
韩正希拔出小剑,退后一步。
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她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第一次。”
方岩走到她身边。
“什么感觉?”
韩正希想了想。
“恶心。”她说,“但也……没那么难。”
方岩点点头。
然后他蹲下身,把韩正希拉开一点,伸手按住那只旅鼠的尸体。
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触须从掌心探出,刺入那具还在微微温热的躯体。
下一秒,方岩的眉头猛地皱紧。
疫病之气。
不是普通的疫病。
是那种浓稠的、黏腻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东西。它们盘踞在这只旅鼠的每一寸血肉里,尤其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牙齿根部——那里堆积得最多,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些疫病之气不是自然生成的。它们是被植入的,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塞进这具身体里的。就像那些牙齿一样。
而它们……
方岩的感知顺着那些疫病之气往上追溯,触及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极其诡异的连接——
那连接延伸向远方。
延伸向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
延伸向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方岩猛地睁开眼。
“退后!”他一把拽住韩正希的手,把她往后拉。
韩正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方岩已经转向老刀:
“别碰它们!”
老刀原本正要蹲下查看另一只旅鼠,闻言动作一顿,退后一步。
方岩拉着韩正希退到洞最深处,上上下下打量她。
“有没有被咬到?有没有被血溅到?有没有哪里痒或者疼?”
韩正希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摇头:“没、没有……我一直站得远……”
方岩不放心,又仔细看了一遍。
韩正希的衣服上确实没有血迹,露在外面的手和脸也没有伤口。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但那应该是刚才杀旅鼠的后遗症,不是疫病的症状。
方岩松了口气。
他转向老刀。
老刀站在洞口,浑身上下干干净净。那具被他劈开的旅鼠尸体离他三尺远,血没有溅到他身上。
他见方岩看过来,摇了摇头,意思是“我没事”。
方岩又仔细观察了片刻,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重新蹲下,盯着那两只旅鼠的尸体,眉头拧成死结。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小声问:“怎么了?那东西有问题?”
“有疫病。”方岩说,“很深。很浓。”
韩正希的脸色变了变。
方岩指着那只旅鼠的嘴:“这些牙齿,不是它们自己长的。是被塞进去的。那些疫病之气,就藏在牙齿根里。”
他顿了顿。
“如果被咬到,那些疫病就会钻进伤口里。”
韩正希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刚才那只旅鼠扑向自己时那张张开的嘴,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牙齿离自己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如果不是老刀那一刀——
她不敢往下想。
老刀走到方岩身边,蹲下,看着那具尸体。他的独眼里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疫病,”他的声音沙哑,“能传吗?”
方岩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你们没有被咬到,也没有沾上血。但……”
他顿了顿。
“这东西身上的疫病之气很浓。如果在这里放久了,说不定会污染这片地方。”
老刀点头,站起身,指了指洞外。
方岩明白他的意思。
得处理掉。
不能留。
方岩又看向韩正希。
他想起自己刚才用观气之法看到的东西——她体内的气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有一层淡淡的、暖红色的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蓝。那层光把那些疫病之气挡在外面,不让它们靠近。
是因为她经历过什么?
还是因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暂时是安全的。
老刀也是。
老刀体内那道煞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浓烈。那些疫病之气感知到那煞气,根本不敢靠近。
方岩收回目光。
“我先把它们弄出去。”他说。
他用万魂战斧的斧面,把两只旅鼠的尸体铲起来,从洞口那道石缝里推了出去。
洞外,月光下,那两具尸体静静地躺在草丛里。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什么东西把它们拖走了。
也许是它们的同类。
也许是别的什么猎食者。
方岩没有管。
他重新把洞口堵好,回到洞深处,靠着洞壁坐下。
韩正希坐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那个疫病……会一直跟着它们吗?”
方岩点头。
“那些东西,”他说,“是被人故意弄成这样的。”
韩正希看着他。
方岩没有解释。
他只是盯着那堆小小的篝火,想着那些旅鼠嘴里乱七八糟的牙齿,想着那些疫病之气,想着那个延伸到远方的连接。
这片土地上,有人在用活物做实验。
或者说,有东西在。
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找到答案。
洞外的声音继续了一夜。
那些此起彼伏的嘶吼,那些沉重的脚步声,那些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它们从来没有停过。
但方岩一夜没睡。
他靠坐在洞壁边,万魂战斧横在膝上,眼睛一直盯着洞口那道石缝。
韩正希靠在他肩上,终于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手还握着那柄辟邪小剑,没有松开。
老刀坐在洞口,黄刀插在面前的地上,独眼半阖。
老路缩在洞顶,虚影不再闪烁,只是静静地飘着。
篝火渐渐暗下去。
方岩往里添了一块蘸了鱼油的鱼皮。
火光又亮起来一些。
他看着那光,想着天亮之后,他们要继续往前走。
往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
往那片灰白色的山脉。
往那些疫病之气连接的地方。
不知道会看到什么。
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但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