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
白头号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前行,距离那片恐怖的海岸越来越远。
那只鬼脸蟾蜍已经缩成远处一座小小山丘,最终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没有人说话。
阿舟和阿浆机械地划着桨,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海花海草挤在船舱角落,两个少女的脸埋在彼此肩上,肩膀偶尔抽动一下。五妈抱着白鱼,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那调子断断续续,像是自己也心不在焉。
金胖子蹲在货舱边,又清点一遍那些鱼干和淡水,直到数了三遍才停下来。朴嫂子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船尾,两个老活尸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默。
老刀依旧守在船舷边,黄刀横在膝上,独眼盯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海面。
韩正希靠在方岩身边。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方岩。”她轻声说。
“嗯。”
“那只蟾蜍……它身上那些脸……”
方岩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韩正希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
方岩看着那片黑暗的海。
那只蟾蜍的眼睛,那双冷漠的、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眼睛,还在他脑海里。那些被囚禁的脸,那些从痛苦变成享受的表情,那个旋转的鬼气漩涡——
“红火苗儿。”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清冷的调子,但这一次,那调子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凝重。
“嗯。”
“那东西盯上你们了。”
方岩沉默。
“它刚才在看。一直在看。”父斤说,“估计它不是在观察,而是在选。”
方岩的心微微一沉。
“选什么?”
父斤沉默了一瞬。
“选先吃哪一个。还是一口全吃掉!”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轰鸣,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地动山摇。仿佛整片海都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震得白头号猛地一晃。
方岩猛地回头。
远处那座已经消失在夜色里的海岸方向,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升空。
那黑影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星空,大到让人无法直视。它从海岸后方的山林里跃起,如同一座飞起来的小山,在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
朝白头号砸来。
“我艹——!”
老路的尖叫在方岩脑海里炸开,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它跳过来了!它跳过来了!”
阿舟的桨掉进海里,他人却顾不上捞,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阿浆一把抓住船舷,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啊——!”
海草的尖叫划破夜空。
海花一把抱住她,两个少女滚进船舱角落,浑身发抖。
金胖子一把抱住朴嫂子,两个人都僵在原地,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五妈把白鱼死死按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船尾,两个老活尸的身体僵得像石头。金达莱的手按在腰间的柴刀上,却没有拔出来——他知道拔出来也没用。
老刀站起身,独眼盯着那个正在落下的黑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挡在所有人前面。
韩正希的手猛地攥紧方岩的衣袖。
她没喊,没叫,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黑影,盯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
那些脸。
密密麻麻的人脸、兽脸,覆盖在那巨大的躯体上,在月光下扭曲蠕动,做出各种痛苦的表情。
那条舌头从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嘴里伸出来,舔过那些脸,那些脸便从痛苦变成享受,享受得扭曲,享受得恶心。
鬼脸蟾蜍。
它真的来了。
“轰——!!!”
那巨大的黑影从白头号头顶越过,落在百米外的海面上。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
海面炸开了。
那落点激起的水墙,比白头号高十倍不止。那水墙不是浪,是墙,是山,是铺天盖地的、吞噬一切的——海啸。
白头号被那水墙正面拍中。
方岩只来得及喊一声“抓紧——”,整个人就被抛了起来。
船身竖起来了。
不,不是竖起来,是被那水墙抛上半空,旋转,翻滚,然后——
砸落。
方岩的背狠狠撞上什么,大概是船舱的柱子。鱼鳞甲自动护主,鳞片炸开,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但那一下还是撞得他眼前发黑。
耳边是各种声音混成的轰鸣——水的咆哮,木板的断裂声,人的尖叫,还有某种更加低沉的、如同牛鸣般的蟾蜍嘶鸣。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脑子都要炸开。
然后——
一切都安静了。
方岩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倾斜的天空。
不,不是天空。是沙滩。
白头号被那海啸般的巨浪冲上了岸,船身歪斜着,一半埋在沙里,一半翘在半空。船舱已经碎了大半,那些珍贵的物资散落一地,有的被海水冲走了,有的埋在沙里。
方岩挣扎着站起来。
身上到处都在疼,但没有大碍。鱼鳞甲的光芒黯淡了几分,但还在翕张,还在护着他。
他扫视四周。
韩正希趴在不远处的沙滩上,正在挣扎着爬起来。她的额头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还活着,还在动。
老刀已经站起来了。黄刀还在手里,独眼正扫视着周围。他的腿在流血,一道深深的口子从小腿一直划到脚踝,但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死死盯着某个方向。
金达莱和朴烈火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老活尸的恢复能力强,已经看不出什么伤,只是脸色比平时更白。
阿舟和阿浆从一堆碎木板里爬出来。阿舟的胳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断了。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另一只手还在扶着阿浆。阿浆的额头开了个大口子,血流了一脸,但他还清醒,还能走。
金胖子抱着朴嫂子从另一处爬出来。两个人都没事,只是浑身湿透,满脸是沙。金胖子的嘴唇在抖,却还在念叨:“没事没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五妈抱着白鱼从船舱残骸里钻出来。白鱼在她怀里大声哭着,哭得撕心裂肺——但能哭,就是活着。五妈自己浑身是伤,却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海花海草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两个少女满脸是泪,浑身发抖,但还站着,还活着。
方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还好都在。
大家都活着。
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
呱。
很低沉,很沉闷,像一声闷雷从远处滚来。
方岩转头。
百米外的海面上,那只鬼脸蟾蜍正浮在水里。
它太大了。浮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座移动的小岛。那张巨大的脸上,两只凸出的眼睛正盯着沙滩,盯着白头号,盯着那些散落一地的人类。
那些覆盖全身的人脸、兽脸,在月光下扭曲蠕动,发出无声的惨叫。
那条舌头从嘴里伸出来,缓缓舔过自己的脸。舔过一张痛苦的脸,那张脸便扭曲成享受的表情,眼睛眯起来,嘴角翘起来,像在笑,又像在哭。
那些享受的脸,都在看着沙滩上的人。
都在看着他们。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从背后拔出了万魂战斧。
斧刃上,赤金色的纹路缓缓亮起。那光芒在这片狼藉的沙滩上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微小。
和那只小山一样的蟾蜍相比,他和他的斧头,小得像一只蚂蚁。
“小子。”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和平时不同。不再是那种清冷的、带着三分慵懒的陈述,而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快乐。
一种压抑了万年、终于可以释放的、纯粹的、疯狂的——战意。
“这次考验,”那声音说,“你还是只用蛮力。”
“打爆前面这个欢银的畜生。”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斧柄,向前迈出一步。
金色鱼鳞甲疯狂翕张,将周围的游离元气尽数吞噬、转化,化作源源不断的热流灌入四肢百骸。那些热流在他体内奔涌,冲进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个细胞。
万魂战斧的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盯着那只蟾蜍。
那只蟾蜍也盯着他。
那些扭曲的人脸,那些享受的怪笑,那个旋转的鬼气漩涡——都在盯着他。
方岩的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笑。
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战主血脉里,最原始的本能。
他把斧头横在身前,缓缓摆开架势。
然后——
他冲了出去。
金色的光芒在沙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焰。
那只蟾蜍张开巨口,那条血红的舌头从嘴里弹射而出,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朝他卷来。
舌头上,无数人脸在笑。
方岩没有躲。
他举起斧头。
赤金色的斧芒,照亮了半边天。
“来!”他吼道。
斧刃与舌头相交的那一瞬间,爆发出震天的轰鸣。
战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