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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安顿
    金胖子把最大的两块饼子塞给五妈母女,又招呼阿舟他们自己动手拿鱼肉。朴嫂子则拉着海花海草姐妹,让她俩靠近篝火边坐下,又从船上翻出两条旧毯子,给她们披上。

    恩贞和熙媛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

    两个小丫头捧着两块烤得焦黄的鱼肉,站在海草面前,仰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恩贞把鱼肉往前一递:

    “给。”

    海草愣住了。

    她看看那块鱼肉,又看看面前这两个脏兮兮的、却眼神干净的小丫头,嘴唇动了动,没有伸手。

    “你吃呀。”熙媛也跟着说,小脸上一本正经,“这是东家哥哥昨天打的大鱼,可好吃了。你肯定饿了吧?”

    海草的姐姐海花张了张嘴,想替妹妹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看到——

    那个叫熙媛的小丫头,直接把鱼肉塞到了海草手里。

    “拿着拿着。”熙媛拍了拍手,一副完成任务的样子,“东家哥哥说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你们以后也要跟我们一起走对吧?那就要好好吃饭!”

    海草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烤得金黄酥脆的鱼肉。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嚼了三下。

    眼泪就滚了下来。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朴烈火手里握着那只陶土烧的酒壶——里面装着昨晚金胖子用鱼汤和一点仅存的烧酒兑成的、寡淡却依旧能暖身的“鱼汤酒”——他仰头灌了一口,又递给金达莱。

    金达莱接过,也灌了一口。

    然后二人看着那群围坐在篝火边、正大口吃着石头鱼肉和玉米饼子的疍家人,以及那几个围着他们嘘寒问暖的自家队伍成员,忽然摇了摇头。

    “队伍又大了。”他说。

    朴烈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是呀!队伍,又大了。

    当初从开城郡逃出来时,不过白头山上下来的十几个兄弟。

    一路上被博士追杀死的死、散的散、丢的丢,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而已。

    谁知后来还遇到这小兄弟带着一家老少。

    可现在,又多了七个蛋家人。

    这三男四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划桨的人多了,能捕鱼的人多了,能轮流守夜的人多了。

    但也意味着——要操心的事多了。

    吃的多了,喝的多了,末世的路上可能遇到的麻烦也多了。

    金达莱又摇了摇头,这次摇得比上次更用力些,脸上却没有什么愁苦的表情。

    他只是把酒壶递给朴烈火,然后朝那群疍家人走过去。

    他停在阿舟面前。

    阿舟正啃着一块巴掌大的烤鱼肉,满嘴流油,看到金达莱走过来,下意识想站起来。

    金达莱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着。”他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冷硬,“我问你几个事。”

    阿舟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鱼肉,点点头。

    “你们在海上漂了几天?”

    “三天。”

    “蛮子毁的船?”

    “是。列岛那边的倭寇,十几条快船,围着我们打。我们这条是老船,跑不动,被他们撞沉了。只有我们几个水性好,跳海逃出来,抱着块破船板漂到这边。”

    金达莱点点头。

    然后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会修船吗?”

    阿舟眨了眨眼。

    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清秀瘦弱的叉把,忽然抬起头。

    “会。”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但那一个字里,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金达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叉把被他看得微微一缩,却没有低头。

    “我、我爹是船匠。”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却依旧细若蚊蚋,“我跟着他学过……修船,补船,造船……都会一点。”

    金达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正跟韩正希低声说着什么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

    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趟南下寻水手的路,刚走了不到一半,水手自己送上门来了。

    金达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七个还在狼吞虎咽的疍家人。

    老活尸忽然觉得,昨晚那头被他们吃干抹净的八尾石头鱼,或许不仅仅是“食物”和“材料”。

    它还是一种预兆。

    一种在这冰冷末世里,极其罕见的、如同篝火般微弱却真实的——

    希望。

    海风依旧凛冽。

    潮水依旧起伏。

    但今天,这片海岸边,响起的不仅仅是海浪声和风声。

    还有人声。

    有笑声。

    有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有刚烤好的鱼肉的焦香。

    有那艘破船在浅滩边轻轻摇晃的、老旧而安稳的嘎吱声。

    方岩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

    韩正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东家现在要找的食物有多了。”

    方岩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群围着篝火的、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大口大口吃东西、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的流亡者,看着那两个正在教海草怎么烤鱼吃的小丫头,看着老刀正在用石头鱼皮继续裹刀柄的沉默背影,看着金达莱和朴烈火端着那壶寡淡的“鱼汤酒”、时不时灌上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放松警惕的模样。

    然后他说:

    “嗯。是多了”

    “但还装得下。”

    韩正希侧头,看着他被篝火映亮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忧虑,甚至没有那种“责任越来越重”的沉重。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如同这片海岸般开阔而笃定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昨晚,方岩吃掉那片石头鱼肉时说的第一句话——

    “味道好极了。”

    她想起当时自己心里的念头:这个人,在这个时候,居然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不是因为好吃。

    是因为——活着真好。

    还能吃到好吃的东西,真好。

    还能看到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吃东西,真好。

    还能在吃完之后,一起商量接下来往哪走、怎么走,真好。

    韩正希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得更近了一些。

    那温暖,隔着两层破旧的棉衣,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远处,那头八尾石头鱼的残骸,依旧瘫软在涨潮线上。

    海潮一波波涌上,没过它残破的巨尾,又缓缓退去。

    它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海岸上的一切。

    注视着这群陌生的、渺小的、却无比鲜活的人类。

    然后,当又一波潮水退去时,它那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黄玉巨眼,似乎被涌上的浪花轻轻拂过——

    像是某种沉默的、无声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道别。

    海风知道。

    潮水知道。

    那头依然漂浮在海面上、正随洋流缓缓漂散的浮尸们,或许也知道。

    它们的“心脏”,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它们的“躯体”,在这里得到了安宁。

    它们——

    终于可以休息了。

    方岩依旧站在那里,看着人群,看着篝火,看着这片陌生而熟悉的海岸。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头巨兽的残骸。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知道它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就算是它不也成为一群渺小人类,在末世里艰难求存时,能够依靠的一份实实在在的馈赠。

    哪怕这馈赠,是它死后才给出的。

    但是为了生存这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