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希的苏醒与描述,如同短暂驱散了一丝阴霾,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迷雾覆盖。无面魔女那诡异莫测的攻击方式与老路“梦境”引来的无形抹除之力,如同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队伍的气氛凝重而沉默,只有脚步踩在积雪与冻土上的沙沙声,以及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疯兽模糊的嚎叫,打破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方岩抱着韩正希走在中间,老刀持着破损的黄刀在前开路,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片阴影和可能藏匿危险的树丛、岩石。老路的虚影则飘在侧后方,光芒依旧黯淡,但维持着基本的警戒范围,只是他显得异常“安静”,似乎还未从刚才险些被“抹除”的惊骇中完全恢复。
他们穿行在越来越茂密、地势也逐渐抬升的针阔混交林中。这里的树木更加古老高大,枝叶交错,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几乎完全遮挡,只有积雪反射着极其黯淡的惨白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小径。空气中弥漫的毒瘴似乎比靠近开城郡的区域稀薄了一些,但山林本身的阴冷潮湿与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腐朽气息,却更加浓郁。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似乎都被浓密的树冠阻隔在外,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种令人神经紧绷的绝对寂静中——
一阵歌声,毫无征兆地,飘了过来。
起初极其微弱,似有似无,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被风吹送过来的残响。音调古怪,并非任何已知的曲调或语言,更像是用某种空灵、稚嫩却又带着非人冰冷质感的少女嗓音,在随意地、无意义地哼唱着一串破碎的音符。没有歌词,只有“嗯~啊~咿~哦~”之类婉转起伏的吟哦,时而拔高,如同山泉溅玉;时而低回,如同幽谷回风。
这歌声本身,如果不考虑出现的时间、地点和环境,甚至可以称得上“空灵悦耳”。但此刻,在这死寂、黑暗、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突然响起这样诡异的清唱,其带来的毛骨悚然之感,远胜任何凄厉的鬼哭狼嚎!
方岩的脚步猛地一顿!怀中韩正希的身体也瞬间绷紧,老刀猛地停步,黄刀横在身前,独眼如电般扫向歌声传来的方向——大致是左前方更深的密林。连老路的虚影也剧烈波动了一下,传递出极度警惕和不安的意念。
没有人说话。多年的战斗与求生本能告诉他们,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任何不合常理的声音,都极可能是致命陷阱的前奏。最好的应对,就是无视,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方岩对老刀打了个“继续前进,加速,保持警惕”的手势。老刀会意,略微调整了方向,试图绕开歌声来源的区域,同时加快了脚步。方岩抱着韩正希紧随其后,老路飘忽跟上。
那诡异的清唱并未停止,也没有靠近,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左前方林中飘荡着,音调依旧空灵古怪,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非人的存在,正躲在暗处,漫不经心地哼唱着,对他们这支闯入者的队伍……毫不在意,又或者,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观察”与“等待”。
众人心中发毛,但都强自镇定,只是闷头赶路,恨不得立刻飞出这片被歌声笼罩的林子。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藤蔓与裸露的树根纠缠,厚厚的腐叶层下暗藏坑洼。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既要留意脚下,又要警惕四周,还要抵抗那无孔不入、直钻心底的诡异歌声带来的精神干扰。
就在他们以为只要不理会、加快速度就能摆脱这烦人又恐怖的歌声时——
异变陡生!
“咔嚓——!!轰隆!!!”
前方约二十米处,一棵至少需要两人合抱、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巨大古松,毫无征兆地、从根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紧接着,这棵庞然大物带着积压了不知多少冰雪的沉重树冠,朝着他们行进路径的正前方,轰然倒塌!
巨大的树干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雪雾和枯枝败叶,沉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断木处新鲜的木茬在黯淡雪光下白得刺眼。
开路的老刀猛地刹住脚步,独眼死死盯着那横亘在前的巨大障碍。方岩也停下,目光快速扫过倒塌的古松和周围环境。是自然腐朽?还是……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观气之法瞬间开启!
在那倒塌的古松根部附近,一片被树干和积雪半掩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一团极其浓郁、充满怨恨与痛苦的暗红色能量聚集!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团能量并非静止,而是在……蠕动!一只完全由粘稠、不断滴落的暗红色“液体”构成的手臂,正从那阴影中伸出,五指如钩,死死地抠抓着旁边的冻土和树根,仿佛一个垂死的人,正竭力想要从重压下爬出来!
那暗红的色泽,那粘稠欲滴的状态,还有散发出的冰冷恶意……与那无面魔女留下的“诅咒黑血”何其相似!但又有所不同,这只“手”似乎更加“实体化”,或者说,更像是某种由纯粹恶意能量临时塑造的、具有行动力的“肢体”!
“黑血……”老路惊恐的意念传来,“又来了!而且……好像‘活’得更厉害了!”
那黑血手臂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抓挠的动作变得更加剧烈和狂躁,甚至隐隐有要将整个“身体”从那倒塌的树干下拖拽出来的趋势!一股更加浓郁的怨恨与暴戾意念,混合着若有若无的、与之前那清唱同源的冰冷感,弥漫开来。
方岩眼神冰寒。这绝对不是巧合!歌声指引,大树封路,黑血手臂现身……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或者说由某种意志驱动的连环陷阱!
“换路!绕开!不要靠近那东西!”方岩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抱着韩正希立刻转向右侧,那里林木相对稀疏,似乎可以绕过倒塌的古松区域。
老刀毫不犹豫,黄刀一摆,转向开路。老路虚影紧随。
然而,他们刚转向右侧,还没走出十米——
“簌簌簌……”
一阵极其密集、仿佛无数细小爪子摩擦树皮、落叶的声音,突然从他们刚刚打算前往的右侧树林深处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只见右侧那片原本安静的林间,地面上堆积的厚厚腐叶层,如同煮沸的开水般,剧烈地翻滚、涌动起来!无数枯黄的、褐色的、甚至带着霉斑的落叶,被无形的力量卷起、旋转,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扭曲!
眨眼间,这些落叶竟然汇聚、塑形成了数十个模糊的、仅有半人高、四肢着地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通体由枯叶构成,缝隙中隐隐透出与那黑血手臂同源的暗红色微光。这些“枯叶人形”甫一成形,便发出无声的、充满恶意的嘶啸(意念层面),朝着方岩他们猛扑过来!动作迅捷如狼,枯叶构成的“肢体”划过空气,带起令人心悸的呼啸!
与此同时,那原本在左前方飘荡的诡异清唱歌声,音调骤然一变!从空灵漫无目的,变得急促、尖锐,仿佛带着某种明确的“指令”或“催促”!
而更让方岩心头沉到谷底的是,他感觉到,自己怀中的韩正希,身体再次变得僵硬,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似乎那变了调的歌声,对她尚未完全恢复的魂魄,又产生了新的刺激和压迫!
前有枯叶怪物拦路,侧有黑血手臂蠢蠢欲动,暗处有诡异歌声侵扰心神,怀中队友状态堪忧……
这片看似普通的深山老林,此刻仿佛彻底“活”了过来,化作了充满恶意的迷宫和狩猎场!而那个隐藏在歌声之后、操纵着黑血与枯叶的“东西”,其诡异与难缠程度,似乎比那神出鬼没的无面魔女,更加令人防不胜防!
“背靠岩石!老刀,护住侧翼!老路,注意空中和后方!”方岩厉声下令,声音在死寂的林间回荡。他不再试图前进或转向,而是迅速寻找附近一块相对高大、能够提供些许遮蔽的岩壁,抱着韩正希疾退过去。
老刀怒吼一声,血煞之气再次升腾,虽然不及之前狂暴,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黄刀挥舞,迎向最先扑至的几个枯叶人形!刀光过处,枯叶纷飞,暗红光芒溃散,但那些溃散的枯叶落地后,竟又隐隐有重新汇聚的趋势!
老路强打精神,五彩虚影光芒流转,试图以灵体干扰那些枯叶人形的行动,同时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特别是那倒塌古松下黑血手臂处发起的袭击。
方岩将韩正希小心地放在岩壁凹处,转身面向扑来的枯叶狂潮,左手虚抬,淡金色的辟邪小剑再次凝聚,右手则摸向了腰间那柄普通的猎刀。
战斗,已不可避免。而这次,敌人不仅仅是看得见的怪物,还有这仿佛拥有生命、充满恶意的整片山林,以及那无处不在、直击魂魄的诡异歌声。
地窝子的归途,从未如此漫长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