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嶙峋石壁上,如同舞动的鬼魅。
方岩的话音落下后,洞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火星迸裂的噼啪声。
“进城……直接找小笠原和小泉忍太郎?东家不休息一会?”韩正希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紧绷。开城郡如今是毒煞弥漫、日军重兵把守的龙潭虎穴,直接潜入猎杀最高指挥官,这计划的大胆和风险,远超之前的任何行动。
“是。”方岩的回答简短有力。他眼中跳跃着篝火的光,也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这个战主领域的能力……你们也看到了。它不仅仅是战斗辅助,更是最顶级的情报工具。从外围士兵开始,一层层向上追溯记忆,理论上可以定位到任何我们想找的目标,只要我们能够接触到足够多的‘信息载体’。”
他顿了顿,语气平直,却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清醒:“这个能力有多逆天,可能带来的反噬就有多可怕。扭曲物理法则,介入指定记忆……这已经触及了某种根本的规则。想想只是万魂战斧使用,我就会迷失自我,被无数斗魂的战意蛊惑。我现在的这个领域……代价绝不会轻。那可能是透支生命,可能是精神污染,也可能引来某种无法理解的注视或诅咒。”
方岩的目光扫过同伴:“但我是战士。老路,老刀,正希,你们也在战斗中成长。所以我们都知道一个道理:不可能因为杀器反噬太大,就因噎废食。尤其是在这种你死我活的绝境里。越是强大的武器,越要在最关键的时机用出来,争取最大的战果。”
他看向洞口外那片被黑暗和煞气笼罩的方向:“小笠原和小泉忍太郎,是开城郡日军的关键人物。干掉他们,不仅仅是复仇,更能极大打击日军士气,搅乱其指挥体系,为大家都生存争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同时,从他们的记忆里,我们最有可能直接挖出煞气释放的真相、日军接下来的计划、乃至可能存在的弱点。”
“所以,不管这个领域的代价以后是什么,”方岩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先用它,把这两个目标找出来,干掉!”
老路五彩虚影闪烁,传递出赞同的意念:“兄弟说得对!瞻前顾后只会坐失良机!这能力就是咱现在手里最锋利的刀,先砍了鬼子的脑袋再说!”
老刀喉咙里发出低沉而肯定的嗬声,独眼中凶光毕露,黄刀似乎都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微微嗡鸣。
韩正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眼神也变得坚定:“东家,正希永远听你的!”
“好。”方岩不再多言,“休整一夜,明天开始,我们先从外围据点下手,用领域‘读取’记忆,寻找线索,逐步向城内渗透。行动以隐蔽和获取情报为优先,除非必要,尽量避免大规模战斗。”
计划已定,众人各自休息,养精蓄锐。方岩却久久无法入眠。他反复体会着之前激发领域时的感觉,那种意识延伸、仿佛能“定义”一小片天地的奇异掌控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被动接受大量杂乱情绪记忆碎片的精神负荷。他在心中模拟着如何更精准地控制领域,如何更有效地筛选和定位记忆信息,如同一个刚得到绝世神兵的工匠,在黑暗中默默熟悉着它的重量和锋刃。
次日黄昏,猎杀正式升级。
目标不再是野外巡逻队,而是开城郡外围一处建立在半山腰、扼守一条进山小路的日军哨所。这个哨所有一个班的兵力,配有轻机枪和电话,是连接郡城与外围山林的重要节点。
方岩没有选择强攻。他如同真正的影子,在暮色和地形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潜行到哨所外围百米左右的一处乱石堆后。他没有立刻展开领域,而是先以观气之法,远远观察哨所内的气息分布、人员活动规律,以及那若有若无、连接着哨所与郡城方向的电话线所携带的微弱能量波动(在煞气环境中,某些能量传导会被扭曲和放大,在观气视野下呈现出特殊的轨迹)。
当他确认了哨所内大部分日军的位置,尤其是那个在了望塔上、叼着烟、显得百无聊赖的哨兵,以及下方营房里隐约传来牌九碰撞声和笑骂声的士兵时,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闭上眼,凝聚精神。这一次,他的意念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他不再仅仅是“展开领域”,而是在脑海中明确构建“以我为中心,半径百米,渗透、干扰、提取表层记忆,重点是‘开城郡’、‘长官’、‘小笠原’、‘小泉’、‘布防’、‘命令’等关键词相关记忆”。
精神之弦绷紧,然后,无声释放!
淡金色的领域无声铺开,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漫过乱石堆,淹没了整个哨所!
领域之内,规则微澜再起。了望塔上哨兵嘴里的烟头火星,诡异地向下飘落了片刻,又恢复正常;营房里打牌士兵的吆喝声,传到外面时变成了意义不明的、拉长的怪调;某个士兵起身去拿水壶,脚下却莫名一滑,差点摔倒,低声咒骂着“见鬼”。
而与此同时,方岩的意识,如同无数条无形的触须,随着领域的覆盖,粗暴而迅捷地“扫过”了哨所内每一个日军士兵的意识表层!
霎时间,无数混乱、驳杂、带着惊恐、麻木、暴戾、思乡、屈辱、以及大量军事信息片段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方岩的意识涌来!
他“看”到了新兵第一次枪决平民时的呕吐和颤抖;他“听”到了老兵抱怨煞气让人做噩梦、长官却只会用鞭子抽人;他“感受”到对开城郡那越来越浓的毒瘴的恐惧;他也捕捉到了零星的、关于“小泉大尉昨晚又去慰安所了”、“小笠原中佐的指挥部在城西原郡守府”、“明天有一批补给从平壤运来,要加强南门检查”……等等碎片信息!
信息量巨大且杂乱!方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负荷骤增,但他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前世处理海量情报的训练,硬生生地稳住了心神,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快速过滤、甄别、串联着那些有用的碎片!
他从一个小曹长的打赌的记忆碎片中,提取到了相对清晰的郡城外围布防草图(虽然只是其负责区域的);从另一个伍长的激烈抱怨中,听到了“小泉大尉的宅子在城东樱花町,挨着以前一个大户的院子,门口有石狮子”这样具体的描述;甚至从一个偷看过上级文件的小兵散乱的恐惧中,拼凑出“小笠原中佐似乎对城北的旧矿山很关注,经常带专家去”这条模糊但重要的线索!
短短十几秒的领域维持和精神读取,方岩已经获得了远超预期的情报。当他感觉到精神即将达到某个临界点,且哨所内日军开始出现较明显的集体性不安(领域干扰的累积效应)时,他果断地、悄无声息地收回了领域,身形如同融入暮色的墨滴,悄然退走,没有引起任何警报。
返回临时藏身处,方岩脸色微微发白,闭目调息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精神上的饱胀和混乱感压下。他将获取的情报与韩正希、老刀、老路分享,并迅速在地图上标记、修正。
“樱花町……石狮子……旧矿山……”方岩眼中寒光凝聚,“先从‘小泉忍太郎’开始。他是守备部队最高长官,行踪相对固定,宅邸目标明确。而且,他记忆中的‘斗争’和‘罪恶’,想必最为‘丰富’。”
接下来的时间,方岩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也是最高效的“记忆窃贼”。他不再轻易出手杀伤,而是利用夜色和伪装,如同鬼魅般游走在开城郡外围日渐恐慌(因连续“咒杀”事件和内部开始流传的“山林恶灵”传说)的日军据点之间。每一次精准的领域展开和精神读取,都为他拼凑出更详细的开城郡内部地图、日军布防轮换规律、口令变化、以及最重要的——小泉忍太郎和小笠原更多的生活习惯、活动轨迹、性格弱点。
代价是明显的。方岩的精神日益疲惫,即使有休息和调息,那种被动接受大量他人负面情绪和记忆碎片所带来的“精神污染”感,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完全驱散。他偶尔会在睡梦中,被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充满暴戾和恐惧的碎片记忆惊醒。但他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将这些不适死死压在心底,专注于眼前的任务。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战主领域的力量如同深渊,凝视它的同时,它也在侵蚀着自己。
但正如他所说,现在是使用这把刀的时候,哪有收刀回鞘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