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山林在黑暗中沉默,只有风声偶尔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方岩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在崎岖的山地间悄无声息地移动。
他们选择了远离主要路径、人迹罕至的路线。方岩虽然元气和精神都消耗巨大,但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和前世锤炼出的极限行军能力,依旧能够跟上队伍。韩正希搀扶着他,同时负责清除身后留下的细微痕迹。老刀走在最前方,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如同夜行动物,敏锐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和松动的石块,同时利用他那特殊的、对煞气和杀意的敏锐感知,提前预警着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险——无论是疯狂的感染体,还是日军的巡逻哨。
两条狼犬“忠一”和“武藏”经过短暂的休整和方岩持续的元气安抚,已经彻底从之前的恐惧中恢复过来,甚至因为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虎煞气息(方岩在休息时让它们嗅闻了那几块样本虎肉),变得更加机警和……沉默。它们不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只是紧紧跟在队伍侧翼,鼻子不时抽动,耳朵时刻转动,忠实地履行着警戒与探路的职责。
老路则完全隐去了五彩光华,以最节省能量的纯灵体状态,如同一个无形的侦察兵,在前方和侧翼更远的范围进行飘忽的侦查。灵体的优势在于几乎无视地形,且对生命气息和异常能量波动(如浓烈的煞气、军人的肃杀气)感知敏锐。
“东北方向,约二里,有七到八个混乱的煞气团,在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应该是疯人小队。”老路的意念波动在方岩脑中响起,冷静而精准。
“绕开。”方岩立刻通过元气传递指令。他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抵达开城郡外围并潜伏下来,不必要的战斗能免则免。
队伍立刻转向,如同灵活的游鱼,悄然滑向另一条更隐蔽的山沟。
随着他们不断向西南方向靠近,空气中的毒煞浓度明显开始回升。那种阴冷、粘腻、仿佛能渗透骨髓的污秽感再次包裹而来。地面上开始出现更多人为破坏的痕迹——被砍伐的树木、焚烧过的灰烬、散落的弹壳,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具早已冻僵腐烂、残缺不全的日军或平民尸体,上面大多笼罩着浓郁的暗黄色煞气,有些尸体甚至有被啃食过的痕迹。
“快到外围了。”方岩低声道,示意众人再次停下,隐蔽在一处岩石和灌木丛后。他强忍着头部的隐痛和身体的疲惫,再次运转起观气之法,只是这一次更加节省,只维持最低限度的洞察。
在他的视野中,前方的“气”象截然不同。山林的青绿生气几乎被彻底压制,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如同浑浊黄云般的毒煞天幕。天幕之下,靠近平原和城镇的方向,一道道或强或弱、相对“有序”的肃杀之气(日军)与混乱狂暴的煞气光团(感染者)混杂分布,其中一些肃杀之气聚集的区域,隐隐形成营地的格局,还有流动的“气”在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那是巡逻队。
更远处,开城郡所在的方向,一大片区域被浓烈到极致的暗黄色煞气、死气、怨气以及……某种更加隐晦、却令人极度不安的“工业式”或“仪式性”的冰冷能量所笼罩,那里光芒最盛,却也最“污秽”,仿佛是这场灾难的核心脓包。
“日军在外围建立了警戒线和临时营地,密度不低,但并非铁板一块。”方岩一边观察,一边快速分析,“煞气环境中,他们的可视范围和通讯肯定受影响,巡逻间隔和路线可能存在盲区。那些被感染的疯兽疯人,对他们同样是威胁,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我们的目标,不是冲击营地,而是猎杀外出的小股部队,尤其是军官。”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同伴,“我们需要一个临时的、安全的隐蔽点,作为行动基地。要靠近日军活动区域,又要足够隐蔽,最好能观察到他们的部分动向。”
老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声,抬起手臂,指向东南方向一处地势相对较高、林木更加茂密的山岭阴影。
“老刀说那边可能有合适的山洞或者岩缝,他之前打猎时远远看到过类似的轮廓。”韩正希翻译道,同时补充,“而且那边似乎不是日军巡逻的主要方向,煞气浓度也比正面稍低一点。”
“好,就去那边。老路,提前侦查。”方岩点头。
在老路的灵体侦查确认安全后,一行人继续潜行。果然,在老刀指示的山岭背阴面,他们找到了一个被藤蔓和积雪半掩的岩洞入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内部却颇为曲折深邃,有多个岔道和天然形成的石室,通风尚可,且深处有地下渗出的泉水(需小心检测是否被污染)。最重要的是,洞口位置极佳,处于一片乱石和枯木之后,非常隐蔽,而从洞内某个不起眼的缝隙,却可以隐约观察到山下一条蜿蜒的、似乎偶尔有日军巡逻队经过的林间便道。
“就这里了。”方岩满意地点点头。众人立刻着手布置。老刀和韩正希负责清理洞口痕迹,并用找到的碎石和枯枝进行巧妙的伪装。方岩则强撑着,在几个关键的岔道口和洞口内侧,用朱砂混合所剩无几的自身鲜血,配合观气之法引导地脉中尚未完全被污染的稀薄“地气”,布下了几个简易的预警和混淆感知的结界——效果未必多强,但至少能在有东西闯入或外界有强烈能量探查时,给予他们警示。
两条狼犬被安置在最深处一个干燥的石室,方岩再次以元气安抚,并给它们喂食了少量用辟邪元气反复炙烤、尽可能去除有害煞气的虎肉碎末。两条狼犬吃下后,并无不适,反而显得精神愈发健旺,眼神也更加锐利,隐隐透出一丝不属于普通犬类的凶悍。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众人都已疲惫不堪,但方岩知道,现在是制定具体计划的关键时刻。
在洞内最隐蔽的一间石室,借着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四人(加上老路的虚影)围坐在一起。
“我们的行动原则:隐蔽、精准、迅速、制造恐慌。”方岩用一根树枝,在铺了层细沙的地面上简单勾勒着,“目标优先级:第一,落单或小股(不超过五人)的日军军官,军衔越高越好,尤其是可能与毒气部队、生化实验或开城郡防御部署相关的校佐级军官。第二,日军的通讯兵、侦察兵,夺取他们的文件、地图、口令。第三,有机会的话,破坏他们的小型补给点或前哨站。”
“猎杀方式:尽量使用冷兵器、吹箭、以及……”方岩从行囊中取出那几块用油布小心包裹的样本虎肉和一小瓶凝固的暗黄色虎血,“这些‘咒术材料’。”
他将一块虎肉放在中间,低声道:“我们不是普通的袭击者,我们是‘山林咒术师的复仇’。所以,每一次猎杀,都要留下‘痕迹’。”
他拿起那瓶虎血:“用这个,在尸体附近,或者他们必经之路的显眼处,画上简单的、带有萨满或邪教意味的符号——比如扭曲的虎头、滴血的爪痕、或者我接下来教你们的几个代表‘复仇’、‘诅咒’、‘山神之怒’的简易符文。不需要多复杂,只要诡异、血腥,能让日军联想到非自然力量就行。”
他又指了指虎皮碎片和几颗特意留下的、沾染浓郁煞气的虎牙、虎爪尖:“这些,可以塞进尸体的伤口里,或者挂在被杀军官的脖颈、武器上。要让后来发现的日军,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能和他们听说的‘山林虎魔’、‘咒术杀人’联系起来。”
韩正希眼睛发亮,迅速记下方岩用树枝画出的几个简单符号。老刀则默默拿起一块虎皮碎片和一颗虎牙,放在手中掂量,独眼中若有所思,似乎已经在构想如何将它们“应用”到猎杀中。
“行动时,老刀主攻,负责一击必杀和处理最强硬的对手。正希,你负责远程支援、警戒补刀,以及布置‘咒术痕迹’。老路,你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负责预警、侦查目标信息(如是否军官、有无随从),并在必要时进行灵体干扰,制造‘闹鬼’效果,加深他们的恐惧。”方岩条理清晰地分配任务,“我负责居中策应,以观气之法监控全局,并处理可能出现的意外煞气爆发或其他超常状况。”
“另外,我们每次行动,最多只针对一个目标小队,得手后立刻远遁,绝不贪功。撤回路线要提前规划好,利用地形和煞气环境摆脱可能的追踪。回到这里后,立刻清除自身痕迹,隐蔽休整。”
“最重要的是,”方岩语气加重,“我们的核心目的并非歼灭多少日军,而是‘制造恐慌’和‘传递信息’。要让开城郡的日军指挥部相信,有一伙(或一个)精通山林咒术、能够驱使猛虎恶灵、前来为被毒煞屠杀的村民复仇的‘非人’存在,正在阴影中猎杀他们。要让他们把注意力从常规的山林搜索,转移到对付‘超自然威胁’上,从而为我们地窝子的安全和发展争取时间,也为将来可能的更大行动埋下伏笔。”
众人凛然,都明白了此次行动的战略意义远大于战术杀敌。
“现在,轮流休息,恢复体力。老路,持续监视山下那条便道,寻找第一个合适的目标。”方岩下达了最后指令,“明天日落之后,如果条件合适,我们开始第一次‘拜访’。”
众人各自寻了干燥处和衣而卧,抓紧时间休息。方岩也靠坐在石壁边,闭目调息,脑海中却不断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将虎煞诅咒与实战猎杀更完美地结合。
洞外,天色渐亮,但那笼罩开城郡的暗黄色煞气天幕,却让阳光显得苍白无力。山林依旧死寂,唯有寒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在这片被罪恶与疯狂污染的土地边缘,一场以恐惧为武器、以诅咒为印记的特殊猎杀,已经悄然张开了它的网。
而开城郡内的日军,尚未知晓,一些来自山林深处、沾染着虎魔气息与滔天怨念的“不速之客”,已经将目光,冷冷地投向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