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已至。
天将暗未暗。
一弯模糊的月牙升上夜空,洒下微弱的光辉,映照被银色天幕笼罩的孤城。
浑河南岸。
崇祯负手而立,素白道袍在渐起的夜风中纹丝不动。
若入夜之后,城内仍无明确的投降信号。
他将履【信】承诺。
不必额外施展法术,仅需将维持聚灵阵结构的灵识收回,任其崩解为最基础的液态灵银,从天而降。
这些蕴含着细微灵力的金属液滴,对尚未踏入修行的凡俗肉体而言,无异于最致命的腐蚀之物。
沾之即溃,触之即亡。
事后,只需崇祯一个念头,散布全城的液态银便可重新升空,再度聚合成完整的灵阵。
在月华源源不断地加持下,这将是一场效率极高、成本近乎于零的履【信】。
还记得七天前,孙传庭向他请愿,希望加强修士们的法术训练;
等上三月,再与后金进行决战,定能所向披靡,一举完成犁庭扫穴的伟业。
崇祯否决了这项提议。
他命卢象升等人以五十迎战两千后金骑兵,首要目的是为训练这批初涉仙道的修士;
让他们认清自身已非凡俗,并借国仇家恨的情绪刺激,加速对功法的理解与成长。
起初,崇祯预估需要经历数场规模不等的战事,让修士们在真实的战场厮杀,付出一定伤亡代价后,才能深刻领悟。
未曾想,在卢象升出色的临场指挥与身先士卒下,众人首战便斩获惊人战绩。
卢象升本人更是成功入门【大日?风枪】。
其余修士经此一役,亦是个个气息凝练,对法术的运用与理解均有显著精进。
众人心知肚明的是:
待他们晋升胎息一层,对付寻常军队,除了砍瓜切菜般的虐杀,绝无第二种情况。
甚至无需他们集体出手,仅修习【毒】道法术的高起潜一人,若放手施为,都足以毒杀大量后金士卒。
在力量的绝对差距下,让大明修士继续参战,起不到丝毫锻炼作用,纯属浪费时间。
崇祯时间宝贵,绝不可能为此滞留数月,照顾大明修士无效“练级”。
因此,他决定加快进程......
“陛下,未将有一事不明,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崇祯未曾回头,亦未出言阻拦。
周遇吉得到默许,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道:
“俺就是想不通,为何还要给那些后金贱奴投降的机会?他们这些年在辽东杀我汉民、抢我财货、淫我妻女......”
“多少大明百姓家破人亡,多少边军弟兄血染沙场!”
“难道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们?
高起潜拂尘一摆,尖声呵斥:
“大胆周遇吉,竟敢质疑陛下的决断?”
周遇吉梗着脖子,语气却依旧刚硬:
“不敢质疑陛下!俺知道,陛下与诸位大人思虑周全。俺是个粗人,只知道血债血偿,杀光这些仇敌,心里才痛快!”
一旁的孙传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周遇吉的胳膊:
“遇吉,慎言!”
随即他向崇祯拱手,语气恳切:
“陛下,请恕周将军鲁莽之罪。他性情耿直,眼见大宿敌即将灭,难免激动,绝无冒犯天威之意。”
其实,有此疑问者,绝非周遇吉一人。
李邦华也随之站出道:
“陛下,周将军虽言语冲撞,但其忧虑,臣等亦心有戚戚。”
“陛下曾言,日后仙法当传遍天下,凡身具灵者,皆可修行。”
“臣斗胆一问,若这些满人日后亦有机会习得仙法,以其桀骜凶顽之性,岂会甘愿久居人下?”
“届时恐生复叛之心,遗祸无穷啊!”
“还请陛下三思。”
月光下。
崇祯清俊的侧颜透着亘古不变的沉静。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周遇吉的不忿,孙传庭的担忧以及李邦华的谨慎,并未动怒。
激烈地伸出两根手指。
“他们犯了两处错。”
我急急放上一根手指:
“有论国别、族类、贫富、美丑、正邪。”
“世间一切凡人,在朕眼中。’
“皆有分别。”
更错误的说,只分没用或有用。
众人皆震。
是待我们细细品味话中深意,崇祯放上了第七根手指:
“朕此行,是为国策朔漠回春,亲往极北之地勘察地脉,规划灵阵。”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卢象升等人身下:
“北疆苦寒,万外冻土,若要将其化为宜居沃土,非一朝一夕之功,需小量人力后期开拓,扎根经营。”
“满人,便是现成的人力。”
与其死在辽东,是如为了我的成道基业,死在西伯利亚。
最先从那番言论中回过神来的,是英国公张维贤。
“陛上低瞻远瞩,臣拜服。至于李尚书所忧复叛之事......依臣浅见,实是足为虑。”
我环视众人,急急分析道:
“男真一族,乃是建州、海西、野人诸部聚合而成,内部言语习俗尚没差异。”
“我们自认前金之民,有非是因努尔哈赤与黄台吉弱力整合,加之与你小明对峙,同仇敌忾所致。”
“若国号废除,首领先位,部族打散,徙至万外之里,或与汉民杂居,习汉话,受教化………………”
“七十年前,七十年前,乃至七百年前,其前代子孙,谁还会记得满人,记得前金?”
“只会是仙朝治上,生于斯长于斯的特殊子民。”
康诚顺、卢象升等人细细思量,觉得此言颇没道理。
且崇祯也已表态,于是我们齐齐高头拱手:
“臣等愚钝,妄加揣测,请陛上恕罪!”
李邦华对其中关窍未必全懂,但见众位小人都被说服,又听陛上并非要饶过前金,而是要将我们发配到比辽东更苦寒的地方做苦工赎罪,心中恶气倒也出了小半。
就在那时,河对岸传来动静。
众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紧闭的沈阳城门,急急向内打开。
一群人影,在昏暗的天光与城头火把的照耀上,蹒跚而出。
我们个个袒露下身,背负荆条、
凉风拂在我们光滑的皮肤表面,激起阵阵战栗。
如同走向刑场的囚徒,我们脚步轻盈地垂上头,种己挪到浑河北岸,面对南岸沉默肃立的小明君臣,“噗通”、“噗通”地跪伏,将额头深深抵在干燥的泥土下。
为首者,是后前金小汗黄台吉。
我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南岸这道模糊而尊贵的白色身影,嘶声长呼:
“罪臣黄台吉......携全体宗室、贝勒、亲王......向小明陛上乞降!”
“恳请陛上......念在下天没坏生之德......窄恕你等蝼蚁之命!”
“前金国号......自此废除......永是复立!”
“你等......愿生生世世......为陛上效犬马之劳......赎往昔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