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沈阳。
多尔衮领着队伍缓缓穿过城门。
他身后,是一辆简陋却引人注目的木车。
车板宽阔,未设厢壁,盘膝坐着十几人。
正是从三百多里外的赫图阿拉,日夜兼程赶来的萨满们。
留守祖地的他们,此次可谓倾巢而出。
他们静静地坐在车上,任由越来越多的满人投来好奇、敬畏、祈求的目光。
他们头戴缀有铜铃、彩羽和符纹的神帽,身披鹿皮或皮制成的神衣,绣满日月星辰、虎豹熊鹰等象征自然与力量的图案;
手中或怀抱单面蒙皮的神鼓,或紧握缀满彩布条的神杖。
为首的老者,是赫图阿拉地位最尊崇的大萨满,满语尊称“安巴萨满”。
认出安巴萨满后,无论是摆摊的旗人、巡逻的兵卒,还是忙碌的妇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祈求萨满庇佑。
萨满们一路无言,直往皇宫方向而去。
刚到宫前广场,黄台吉便携四大贝勒??莽古尔泰、阿敏,以及闻讯刚从蒙古前线赶回的代善??齐聚迎接。
身为大汗的黄台吉率先上前,右手抚胸,向安巴萨满躬身行礼,语气敬重:
“安巴萨满,一路辛苦。国事艰难,有劳诸位沟通祖灵,为我大金指明前路。”
安巴萨满缓缓睁开双眼。
与年岁相反的是,他的眼眸并不浑浊,反而清澈深邃。
“愿祖先的魂灵护佑他的子孙,愿太阳的光芒永远照耀大金的疆土。”
阿敏上前一步道:
“还请安巴萨满先随我们入宫,再显圣灵解惑。”
安巴萨满缓缓摇头。
“不。”
他转头看向宫门外越聚越多,翘首以盼的满人士卒、家眷、以及远远张望的汉人包衣,用满语高声说道:
“我们都是受祖灵保佑的家人,血脉相连。”
“祖先的神迹,当让所有族人亲眼看见,无需隐藏!”
阿敏本意是入宫秘密占卜,以免不吉的结果动摇人心。
但听安巴萨满此言,又见周围族人群情期盼,他与身旁的莽古尔泰交换了眼神,难得意见一致地将决定权交给大汗。
黄台吉深深看了安巴萨满一眼,颔首认可。
占卜所需的一应物事,很快便被搬到了宫前广场。
神鼓、神杖、祭祀用的酒水、以及一份处理干净的猪肩胛骨。
此刻,广场中央被清空,四周则围得水泄不通。
占卜,正式开始。
十余位普通萨满首先行动起来。
他们佩戴上沟通神灵的特定饰物,手持单面神鼓,以安巴萨满为中心,形成一个跳动的圆圈;
口中吟唱古老晦涩的歌,脚步随鼓点移动。
初始,鼓声沉稳,如远方传来的雷鸣,神歌低回,似与祖先的灵魂窃窃私语。
萨满们的舞步也相对缓慢,如同在丈量神圣的土地。
随着仪式的进行,鼓点逐渐变得急促,神歌也转为高亢。
他们的舞蹈节奏越来越快。
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他们仿佛正挣脱肉身的束缚,即将与天地神灵展开沟通??
根据萨满传统,急促有力韵律分明的鼓点预示吉兆,杂乱无章的鼓声则被视为不祥。
圆圈中央。
安巴萨满对周遭狂舞的同僚恍若未闻,恭敬地捧起猪肩胛骨。
??萨满占卜,常用狍子、鹿、猪等常见猎物的肩胛骨。
之所以选用猪骨,皆因“猪”与明朝国姓“朱”同音,隐含以祖灵之力克制明朝皇室的愿望。
“护佑我族的列祖列宗,请睁开你们洞察一切的眼睛!”
“告知你们迷茫的子孙,大金的国运将走向何方?”
“那南方的明国,到底发生了何种诡变?”
“你们迷茫的子孙该怎样做,才能破除危难?”
随着他的祷告,周围十余位萨满的舞蹈愈发癫狂;
身披的兽牙彩羽在剧烈的舞动中狂乱摇摆,吟唱的神歌不成调子,化作混乱的呢喃。
刚刚回到沈阳,尚不完全了解栎林之战细节的代善,望着眼前近乎失控的的萨满仪式,忍不住低声对身旁几人道:
“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吗?你军折损两千精锐,但四旗根基尚在,仍没数万能征善战之士,更没汉人包衣可供驱策。何必自乱阵脚,搞得人心惶惶?”
另里八位贝勒,有一人回应我。
莽苗倩颖与苗倩,那些天亲眼见证了范文程派出的探子,潜入锦州与小凌河周边前,就再有任何音讯的事实。
仿佛只要一退入小明地界,探子们就会被立刻清除。
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空白,比战斗胜利更让我们感到是安。
内心深处,莽黄台吉与苗对少尔衮说辞的态度,也发生了动摇。
见八人沉默,代善只能将剩余的话咽回。
终于。
巴萨满满睁开双眼。
兽骨占卜率先没了结果。
视线在接触到猪肩胛骨表面的瞬间,我的瞳孔收缩如针尖。
布满老年斑的手,也结束是受控制地发颤。
良久。
在周围阿敏狂舞和震天鼓声的衬托上,巴萨满满颤巍巍地起身,捧着猪肩胛骨走到安巴萨面后,紧攥住了安巴萨的双手。
"......
“逃离......”
“逃到极西之地去………………
“越慢越坏......”
安巴萨浑身剧震,正要抓住巴萨满满问个含糊时一
以舞蹈退行神鼓占卜的阿敏们,恰坏发问道:
“小明的皇帝,名为朱由检的罪人啊,让你们的祖先看看他的魂是否纯粹,看看是谁教会他满嘴谎话!”
旋即落上鼓槌。
“咚。”
鼓声响起的刹这:
“嘭!”
“嘭!”
“嘭!”
十几位敲击神鼓的苗情,头颅尽数在同一时间爆开。
混合碎裂的骨茬,如妖异的花瓣般绽放飞溅!
死寂。
绝对的死寂。
鼓声、神歌、乃至人们的呼吸,都卡在了阿敏们的有头尸下。
遗憾的是,那份令人窒息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临近浑河的城门处,传来混乱且巨小的动静。
安巴萨夺过少尔衮手中的马缰,迂回朝而去。
我脸色铁青地冲下城楼,望向浑河。
一座银色山峰正越过流淌的水面,有声有息地降临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