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在李衡的陪同下,卫铮一行人又看了武库和仓曹。西鄂的武库与叶县相仿,兵器齐全;仓曹的粮囤更是满满当当,足有两年之粮。
“李县令治县有方。”卫铮赞道。
李衡连忙谦道:“府君过奖。下官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走了一圈,天色已近黄昏。
众人回到县寺,李衡请卫铮入内奉茶。卫铮也不客气,在主位落座,杨弼、李胜、韩暨等人侍立一旁。
寒暄几句后,卫铮问道:“李县令,本官听闻,西鄂乃昔年尚书张衡的故乡?”
李衡眼睛一亮,连声道:“府君博闻!正是!张衡字平子,官至尚书,在任太史令时发明地动仪、浑天仪,还曾担任南阳主簿,作成《二京赋》。与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并称‘汉赋四大家’。他便是西鄂县人,世居此地。”
卫铮点头:“张衡的故居,可还在?”
李衡道:“在。张氏故居在城东,虽已破败,但遗址尚存。府君若想凭吊,下官可引路。”
卫铮摆手:“不必了。本官此来,是为巡视县情。以后若有闲暇,再去不迟。”
他顿了顿,又问:“西鄂县今年收成如何?百姓生计可还过得去?”
李衡神色微黯,叹了口气:“府君明鉴,西鄂地瘠民贫,不比宛城富庶。今年秋收,又逢旱灾,减收三成。百姓勉强度日,赋税怕是……”
卫铮点头,沉吟道:“此事本官知道了。你且将具体数字报来,本官回去后,再做定夺。”
李衡大喜,连连道谢。
当夜,卫铮宿于西鄂驿馆。
夜凉如水,天色如墨。
这一趟巡县,走了十余日,看了十余县,见了各色人等,听了无数故事。有欢喜,有忧愁,有振奋,有无奈。但无论如何,他对南阳的了解,已非初来时可比。
他相信,这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将来必有大用。
他想起张衡。
那个发明地动仪、浑天仪的奇才,那个写下《二京赋》、《归田赋》的文学家,就出生在这片土地上。他的一生,见证了东汉由盛转衰的过程。他死的时候,是永和四年,距今已四十余年。
四十余年,天下已变了许多。
张衡若活着,看到如今的世道,不知会作何感想?
卫铮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西鄂县城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打破这夜的寂静。
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灯火,那是还在熬夜的百姓。
卫铮望着那些灯火,心中默默道:“放心,我会把这片土地,守好的……。”
翌日清晨,卫铮巡视西鄂城防务,登上了西鄂城城墙。
晨光初照,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金黄。城外田野辽阔,沟渠纵横,虽正值隆冬时节,宽阔的田野上仍然泛着绿意。远处淯水如带,蜿蜒东去,水面上雾气氤氲,如梦如幻。
卫铮沿着城墙缓步而行,目光扫过城防的每一处细节。西鄂的城墙虽不如叶县高大,却也修得坚固,雉堞整齐,箭楼完备。守城士卒见到太守巡视,一个个挺直腰杆,精神抖擞。
走到西城墙正中段时,卫铮忽然停住脚步。
远处,一座巨大的土包赫然矗立在平原之上,格外显眼。那土包高约数丈,底部方圆数十丈,虽经千年风雨,轮廓依然分明。在平坦的田野间,宛如一座小山。
卫铮指着那座土包,问身边的李衡:“李县令,那是何物?”
李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答道:“回府君,据传那是王子朝冢。”
“王子朝?”卫铮一怔,“如此大冢,这王子朝可是王室贵胄?”他的印象中没有这个人的信息,大概是先秦人物。于是他便问起了一旁的县令李衡。
李衡点头:“正是。王子朝是春秋时周王室的王子。当年周王室发生内乱,王子朝因此奔楚,并定居于此,死后便葬在此处。因晁是朝的古字,并且晁与朝音同意通,故其后代便以‘晁’为姓,世代居住在西鄂。如今西鄂县中,晁氏乃着姓之一。”
卫铮望着那座古冢,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两千多年前的王子,为躲避战乱,仓皇南奔,最终埋骨于此。当年那场王室之乱,早已尘封在史书之中,只剩下这座孤零零的土冢,默默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公至先生,”他转向韩暨,“你对王子朝之事,可了解?”
韩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王子朝之乱,发生在春秋后期。”韩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景王在位时,立嫡长子姬猛为太子。但姬猛生性懦弱,缺少威仪。而庶长子姬朝——也就是王子朝——却有勇有谋,颇有王者风范。”
卫铮静静听着,目光仍望着那座古冢。
“周景王晚年,欲废姬猛而立王子朝。但大臣单旗、刘卷等人竭力反对,认为王位当传嫡不传贤,废长立幼,国之不祥。”韩暨继续道,“周景王犹豫不决,迟迟未能颁诏。后来他下定决心,欲更立太子,却未及颁诏而暴病身亡。”
李胜在一旁忍不住问:“暴病身亡?不会是……”
韩暨看他一眼,淡淡道:“史书未载,不可妄测。但景王临终前,以大夫宾孟为顾命大臣,遗诏传位于王子朝。单旗、刘卷得知后,竟派刺客刺杀了宾孟,然后立太子姬猛为王,是为周悼王。”
杨弼听得入神,脱口道:“这……这不是弑君吗?”
韩暨摇头:“宾孟非君,杀之虽是大罪,却也算不得弑君。但此举开了个极坏的头——从此,周王室的废立,不再由天子决定,而由权臣说了算。”
他继续道:“单旗、刘卷违先王遗诏,刺杀顾命大臣,引起满朝文武愤怒。尹文公、甘平公、召庄公等人集合家兵,以南宫极为帅,攻打单旗、刘卷。周悼王命人平叛,但他不得人心,王室军队很快被击溃。周悼王逃出洛邑,向晋国告急。诸大臣便立王子朝为王。”
卫铮点头:“如此说来,王子朝曾一度为天子?”
“正是。”韩暨道,“但晋国不容。晋国闻周王室大乱,遣大夫籍谈、荀跞率军渡过黄河,直逼洛邑。王子朝见晋师威猛,无法取胜,遂带百官迁居于京——那是洛阳西南的一处城邑。晋国军队则护送周悼王入居王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周悼王借兵复辟,却不得人心,一日三惊,当年冬天便忧惧而死。单旗、刘卷又立悼王同母弟姬匄为王,是为周敬王。晋国军队撤退后,王子朝率军攻打王城,周敬王军队不堪一击,王子朝遂入居王城。周敬王逃到狄泉。周王室两王并立,人称王子朝为西王,周敬王为东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