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石堡那厚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沉闷的嘎吱声中,只留下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城门洞里光线昏暗,两队披甲执锐、气息剽悍的守卫分立两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城的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盘查异常严格。不仅要查验路引,详细询问来路、目的、货物,还要接受简单的法术检测,以防携带疫病或隐匿的恶意诅咒。对于生面孔,尤其是像张不识、陆云载这样明显带有外地气息的修士,守卫的盘问更是细致,眼神中的审视几乎要化为实质。
“从西边来的?做何营生?”
“我们是猎妖人,听说黑墨森林虽然乱,但深处有些稀罕妖兽材料,价钱好,想来碰碰运气。”张不识操着一口略带西境口音的土话,递上两块灵石,又展示了一下腰间几枚略显陈旧的妖兽牙齿和皮毛,这都是他们沿途顺手猎取的,正好充当道具。
守卫掂了掂灵石,又仔细看了看那些材料,虽然两人乃是筑基修士,即使是在月石堡,筑基修士也是高人一等的存在,不过守卫还是眉头微皱:“猎妖?这年头还敢往里走?不要命了?里面十三家打成一锅粥,妖兽没猎到,小心把自己折进去!”
张不识点头道,“也就是在外围转转,不敢深入。听说月石堡安稳,想来歇歇脚,补充点给养。”
守卫又打量了二人几眼,尤其是气息沉稳、沉默寡言的陆云载,这才挥挥手:“进去吧,老实点!堡里规矩多!每天酉时三刻关城门,过时不候!”
“多谢!一定守规矩!”
两人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踏入了月石堡。
堡内景象,与外面戒备森严的城防形成鲜明对比,却也符合一个身处百年战乱之地的边境堡垒该有的样子。街道不算窄,但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与疲惫,少有闲逛之人。两旁店铺倒是开着不少,但顾客寥寥,货架上的商品也显得不那么丰富,多以生活必需品和低阶修行物资为主,少见奢华之物。
一些店铺门口,甚至能看到持械的伙计警惕地张望。街面略显萧条,空气中除了尘土味,还隐约飘荡着一丝紧张与压抑。谈不上繁华,更像是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勉强维持运转的避难孤岛。
张不识和陆云载刻意收敛了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初期水平,虽然修为不低,但是月石堡内也不算扎眼。他们身上携带的匿息法器,是临行前陆青寒特批从州牧府宝库中取出的精品,除非遇到结晶期以上修为或者精擅探查的修士特意探查,否则很难看穿。
在几条主街上大致转了一圈,熟悉了一下布局,二人便拐进了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岔路,目光落在了一块略显破旧、但人气相对最旺的幌子上“悦来酒馆”。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消息流通,正是打探情报的好去处。
酒馆门面不大,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劣质酒水、油烟和汗液混合的气味。此刻并非饭点,客人不多,只有六七桌的样子。有风尘仆仆、带着货物的行商,有满脸风霜、气息驳杂的猎妖人或冒险者,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本地落魄修士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或独自喝着闷酒。
不要奇怪为何兵荒马乱还有商队往来。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黑墨森林十三家混战百年,各自地盘出产不同,消耗巨大。修士需要丹药、符箓、法器,凡人需要盐铁、布匹、粮食。正规商路断绝,走私和冒险运输的利润就高得吓人。
交战双方或许在战场上你死我活,但私底下未必没有通过中间人进行物资交换的需求。这就催生了一批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商贾,行走在刀尖上,赚取着惊人的暴利。当然,代价是极高的风险,正如酒客们交谈中透露的,商队被劫、人货两空是家常便饭。
二人不动声色地走进酒馆,跑堂的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见有客到,立刻迎了上来,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见衣着普通但气度不似寻常散修,便引着他们来到大厅中间一张空桌:“二位客官,这边请,清净。”
这张桌子位置确实“清净”,因为它不靠墙,不在角落,正好在大厅相对中央的位置。大部分客人,出于谨慎或习惯,都喜欢选择靠墙或角落的桌子,背靠实物更有安全感。张不识和陆云载选择这里,正是为了能更好地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零碎交谈。
“二位用点什么?咱这店小,兵荒马乱的,好东西可不多。”小二一边擦拭着其实并不脏的桌子,一边陪着笑说道,“灵酒、灵米、上了品阶的灵兽肉,那都得看运气,商路时断时续,价钱贵不说,还不一定常有。今天嘛,只有普通的凡酒,自家酿的‘烧刀子’,烈得很!肉是熏肉、腊肉,菜倒是有些新鲜的野菜、山菌,都是附近山里采的。”
二人早已辟谷,对饮食并无需求,点菜只是为了不显得突兀。张不识随口道:“那就来两碟野菜,一碟山菌,切半斤腊肉,再来两壶‘烧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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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嘞!稍等片刻!”小二吆喝着去了后厨。
酒菜很快上来,粗糙的黑陶碗,土黄色的烈酒,熏得发黑的腊肉,以及两碟看起来还算清爽的野菜。张不识给两人倒上酒,做做样子,陆云载则拿起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菜叶,实则已将一部分灵力悄然运至双耳,仔细捕捉着酒馆内各处的低语。
声音杂乱,大多是抱怨、闲聊和零星的消息。
东边角落,两个看起来像是落魄散修的中年汉子,正就着一碟盐水豆子喝闷酒,低声抱怨: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黑墨森林现在是越来越乱,那群流寇,上月又把黑水河坊市给洗了!老子攒了三年的一点家当,全特么没了!”
“谁说不是!十三家打来打去,哪管我们散修的死活?修炼资源一天一个价,以前攒点灵石还能买颗‘聚气丹’,现在?屁都买不着!我看呐,要么去投靠十三家当炮灰,要么干脆往南或往北逃吧,听说西边清源洲那边,现在倒是安稳了些……”
“逃?说得轻巧!路上多少流寇?多少妖兽?就咱们这修为,能逃到哪里去?”
另一桌,似乎是几个相熟的商队护卫,正在交流“行业信息”,声音压得很低,但张不识还是能听清:
“……老刀子他们那队,上个月走‘鬼见愁’那条线,全折了!听说遇到邪教的人了,一个没剩!”
“嘶……邪教的人?他们最近不是主要在东南边活动吗?怎么窜到西北边来了?”
“谁知道呢!现在哪还有什么固定商路?今天这家打通了,明天可能就被另一家占了,或者被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流寇给端了。听说‘赤练门’和‘玄阴宗’又在‘毒龙潭’那边干起来了,那条路又断了……”
“他娘的,这生意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靠窗的一桌,一个本地打扮的老者,正对同桌的年轻人叹气: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青木堡’没了……”
“青木堡?那不是‘三林谷’罩着的小家族吗?怎么说没就没了?”
“唉,卷入‘三林谷’和‘金刀门’的争斗了呗。‘金刀门’请了外援,一夜之间就把青木堡给屠了,鸡犬不留啊……几百年的家业,说没就没了。堡主好像还是个结晶初期的高手呢,也没逃掉……这世道,唉!”
张不识和陆云载默默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海中拼凑。流民、资源匮乏、匪患横行、商路断绝、小势力朝不保夕……这就是黑墨森林的现状。
但可惜,这些信息都流于表面,是任何一个在此地生活一段时间的人都能知道的。关于十三家具体的动向、内部矛盾、“黑煞寇”和“跨境虎”的确切来历、以及他们最关心的南里霍州两大巨头是否插手等关键信息,一无所获。
这也难怪,这酒馆之中,除了他们这两个伪装成筑基期的“高手”,明面上修为最高的,也就是角落里两个沉默喝酒、气息在筑基中期的独行客,其余大多是炼气期,甚至还有凡人伙计。指望从这些人嘴里挖出核心情报,确实不现实。
这时,小二端着酒壶过来添酒。张不识顺势叫住他,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小二哥,打听个事儿。我兄弟二人初来乍到,对这月石堡和周边都不熟。敢问这月石堡是哪位英雄当家?周围可还太平?我们想往森林里面走走,碰碰运气,不知道哪条路相对安全些?”
小二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也压低声音道:“客官,听我一句劝,这兵荒马乱的,能安稳待着就别乱跑。月石堡是端木家的领地,端木老爷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虽然不在那十三家金丹大派之列,可家族实力雄厚得很!”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听说端木家本族就有十位结晶期的老祖坐镇!麾下筑基期的好手好几百,练气子弟过万!治下的凡人百姓,少说也有两百万!像咱们月石堡这样的城池,端木家足足有九座!最大的‘磐石城’,听说住着五十万人呢!特别是端木家这一代的‘月石七子’,那可了不得,年纪最大的也不到二百岁,已经有五位成就结晶了!剩下两位也是筑基巅峰,眼瞅着就要突破!有这般实力,才能在这鬼地方守住这份基业,保一方平安呐!”
张不识和陆云载适时露出惊叹和敬佩的神色:“原来如此!端木家果然是一方豪强,令人钦佩!”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那位一直独自喝酒、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忽然嗤笑一声,插话道:“豪强?嘿嘿,小兄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转过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留着短须的脸,眼神精明中带着些许忧色,“端木家确实厉害,不厉害也占不住这月石堡。可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难了。十三家打红了眼,四处劫掠,那些败兵、散修组成的流寇,更是如同蝗虫。端木家守着九座城,两百万人,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多大?修炼资源更是紧缺!要不是前些年不知走了什么门路,从西渊净州搞来了大批火枪、火炮,还有那能在天上飞的云鲸大船,把这月石堡和其他城池武装得跟铁桶似的,凭他端木家再能打,也架不住四面皆敌,群狼环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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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喝了口酒:“如今端木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税赋越来越重,对我们这些往来行商的盘剥也厉害,可没办法,不靠我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商队,从外面运进来修士用的丹药符箓,凡人用的盐铁布匹,他们这堡也撑不了多久。互相需要,互相提防罢了。”
张不识连忙拱手:“原来如此,多谢这位大哥指点!不知大哥是做哪路生意的?这往森林里面去,可有什么门路?”
那商人摆摆手:“我姓胡,就是个倒腾点药材、皮货的小商人,哪有什么门路。至于往里走……”
他摇摇头,“我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十三家现在杀红了眼,见着生面孔,管你是不是猎妖的,先抓了充壮丁或者搜魂了事。那些流寇更是不讲道理。除非……你们有门路,能搭上某一家,或者有硬扎的靠山。”
正说着,陆云载忽然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那是灵根赐福的预警。仿佛被暗处毒蛇的冰冷目光扫过。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自称姓胡的商人,对方依旧在抱怨世道艰难,表情自然,气息平稳,筑基中期的修为也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陆云载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是暗自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张不识似乎并未察觉,还在与那胡姓商人攀谈,试图套取更多关于端木家、周边势力分布、乃至“黑煞寇”、“跨境虎”的传闻。胡姓商人也算健谈,说了些道听途说的消息,但关键信息依然不多。
就在张不识打算再问些关于“月石七子”或者端木家与十三家关系的时候——
“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沉重、穿透力极强的鼓声,陡然从城中某个高处传来,瞬间响彻整个月石堡!
鼓声如雷,连绵不绝,带着一种刺耳的尖锐警报意味!
酒馆内瞬间一静,随即“轰”的一声炸开!
“敌袭鼓!是敌袭鼓!”
“快!关城门!”
“抄家伙!”
所有酒客,无论修士还是凡人,脸色骤变,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桌椅碰撞声、惊呼声、叫骂声响成一片。刚才还略显沉闷的酒馆,瞬间被恐慌和紧张的气氛笼罩。
张不识和陆云载反应极快,几乎在鼓声响起的第二声,便已丢下酒钱,身影一闪冲出了酒馆大门。
只见街上已是一片混乱!行人惊慌奔走,店铺伙计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上门板,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士兵从各个巷口涌出,快步跑向城墙方向,呼喝声、铠甲碰撞声、脚步声、妇孺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
远处,那高大厚重的城墙之上,原本只是作为物理防御的墙体,此刻骤然亮起一层淡蓝色的、水波般流转的光幕!光幕迅速延展、合拢,显然是一个覆盖全城的防御大阵被紧急启动了!与此同时,城门口传来沉重的“嘎吱,轰隆!”巨响,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正在数十名力士的推动和机关的作用下,迅速闭合!
“敌袭!该死的!从西边林子里冲出来了!”城墙上,传来守军军官嘶声力竭的吼叫和尖锐的哨音。
张不识和陆云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刚到月石堡,还没来得及深入探查,就遇到了敌袭?是十三家的试探攻击??亦或是小股流寇……其他什么?
两人迅速混入涌向城墙方向看热闹的人群中,目光则越过慌乱的人群,投向西边城墙外那片幽暗的、此刻正传来隐隐咆哮与骚动的黑墨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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