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海灯节，由于陆家大力推广的“电气化”已深入城市，电力完全融入了万寿城的每一个角落。此刻，整座城市仿佛一座不夜的光之丛林：五彩斑斓的霓虹灯管勾勒出店铺的轮廓，闪烁变幻；巨大的、由无数小灯珠组成的广告牌，悬挂在高楼外壁，展示着“陆氏工坊最新款腾云驹（一种改良的灵能车）”、“清溪灵泉（一种蕴含微弱灵气的饮料）”、“天工院定制款迅捷云鲸”等图案与字样；街道两旁的路灯明亮柔和，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千家万户的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与漫天繁星和飘飞的孔明灯、河灯交相辉映。

    空中，那些用于节日巡游和广告的云鲸，更是被装饰得千奇百怪，令人目不暇接：有的涂装成憨态可掬的锦鲤模样，在“空中河流”缓缓游动；有的披着彩虹般的绸带，喷洒出带着清香的水雾；有的做成巨熊、仙鹤、楼船形状，内里隐约传来丝竹乐声……奇思妙想，光怪陆离。

    地面，行人如织，摩肩接踵。除了内城核心区域（主要是陆家核心区域、重要官署、高级客馆）有明确界限和阵法防护，划分了相对独立的修士活动区，外城的大部分区域，修士与凡人混杂而居，和谐共处。

    身着法袍、背负剑匣的修士，可能与挑着担子叫卖的凡人大爷擦肩而过；装饰华丽的马车与简易的电板车并行不悖；售卖符箓、法器的店铺隔壁，可能就是热气腾腾的凡人小吃摊……这种混杂，并非混乱，而是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融合。

    城市各处，还能看到一根根高耸的、铭刻着复杂符文的金属或石质立柱，那是区域性的防护、聚灵、清洁法阵的核心节点。而在一些关键路口、重要建筑附近，还能看到一些明显是灵植、但形态特异、散发着不弱灵压的“树妖”在静静伫立，它们枝叶微微摆动，仿佛在呼吸，那是陆家布置的、与城市防御体系相连的“灵木守卫”，是万寿城的第一道防线。

    这一切，与龙庭那宏伟、肃穆、等级森严、古老而秩序井然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龙庭不是不宏伟，那里的宫殿高达百丈，城墙绵延百里，灵光冲霄，威压四方。但龙庭给人的感觉，是厚重，是历史，是规矩，是自上而下、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眼前的万寿城，虽然看起来有些“杂乱”，规划似乎不如龙庭那般横平竖直、中轴对称，但却充满了烟火气、新奇感和一种野蛮生长、朝气蓬勃的生命力。特别是对龙明钰这样在深宫高墙内长大的年轻少女而言，这里的每一缕灯光，每一声喧哗，每一分杂乱中透出的自由与活力，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她就这样趴在云鲸柔软的皮椅上，整张脸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琉璃窗上，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贪婪地注视着下方、前方、侧方那流动的光影画卷，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印入脑海。从鳞次栉比的楼房，到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流；从闪烁的霓虹广告，到造型各异的巡游云鲸；从修士御剑划过的流光，到凡人孩童举着的发光风车……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新奇，甚至暂时忘却了身份被识破的那点小小不快。

    陆霄柏坐在前侧，透过前方的琉璃，偶尔瞥一眼后方面纱郡主那专注得近乎忘我的侧影，心中了然，也不催促，只是操控着云鲸，略微放缓了速度，在规定的航道上平稳飞行，让她能看得更尽兴些。

    云鲸穿越了小半个灯火辉煌的万寿城，最终向着内城偏东侧、一片相对静谧、但建筑明显更为高大规整的区域降落。

    云鲸平稳停靠在一座造型奇特的建筑顶部平台。这建筑高约十几丈，并非传统的亭台楼阁或宫殿式样，而是由灰白色的、表面平整光滑的“钢筋混凝土”（构筑而成，方方正正，线条硬朗，像一座巨大的、拔地而起的方形高塔。

    建筑外立面开着许多整齐的窗户，此刻大部分都亮着灯光。最奇特的是，这座“高塔”的侧面，在不同高度，延伸出数个宽阔的平台，正是用于云鲸、飞舟等飞行法器的停靠。此刻，就有几架大小不一的云鲸静静停泊在不同楼层的平台上，不断有修士从云鲸中走出，或驾驭飞行法器离去，或步入建筑内部，显得忙碌而有序。

    “郡主，我们到了。请。” 陆霄柏的声音将沉迷于窗外景色的明钰郡主唤醒。

    她有些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璀璨的灯海，这才起身，在侍女青穗的搀扶下，走下云鲸，踏上了这栋奇特建筑的顶层平台。

    平台入口处，已有数人在等候。为首两人，一位是身穿陆家核心长老服饰、面容儒雅、气息沉凝的中年男子，正是陆家现任族长陆云昭。另一位则是穿着侯府管事服饰、面带恭谨笑容、眼中却透着精明的老者，乃是西境侯府的管事之一，楚诚。

    见到明钰郡主走下云鲸，陆云昭与楚诚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寿山府陆云昭，见过明钰郡主。郡主驾临，陆家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恕罪。” 陆云昭态度不卑不亢，礼节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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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诚则显得更急切些，他上前一步，苦着脸道：“哎哟我的郡主殿下，您可真是让我好找！您怎么说散心就散心，还散到寿山府来了？侯爷和郡王殿下若是知道您独自来了这里，还不得急坏了！这一路上可还安好？没受什么惊吓吧？”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仔细打量着明钰郡主，见她衣饰整齐，气息平稳，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忧色未减。

    明钰郡主瞥了楚诚一眼，面纱下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听不出什么情绪：“本郡主去哪，还需事事向他汇报么？” 倒也不是真的生气，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些许娇纵的反诘。

    楚诚连忙摆手，诚惶诚恐：“不敢不敢！绝非此意！只是……只是郡王殿下将郡主托付给侯爷照料，侯爷又命老奴等人务必护卫周全。郡主金枝玉叶，若有丝毫闪失，老奴等万死难辞其咎啊！这万寿城虽在陆家治下，秩序井然，但毕竟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不比西琉城周全。依老奴看，郡主既已赏过海灯盛景，不若早些随老奴返回西琉城？侯爷和诸位大人，想必也盼着郡主回去呢。” 他这话说得恳切，一边抬出侯爷和郡王，一边暗示此地“不安全”，想劝明钰郡主回去。

    一旁的陆云昭只是微笑着，并不多言。陆家与侯府关系密切，这位明钰郡主身份特殊，突然到访，于陆家而言是麻烦。招待好了，也没有什么功劳；但若在其地盘上出半点差池，后果不堪设想。楚诚想劝她回去，从陆家角度看，不是坏事。但这话，不能由陆家来说。

    不料，明钰郡主听完，却是轻轻一扬下巴，那双露在面纱外的明眸扫过下方那片依旧喧嚣灿烂的灯海，又看了看眼前这栋奇特的、充满“陆家风格”的建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任性，又似乎夹杂着几分终于找到有趣之地的兴奋：

    “回去？西琉城待了十年，闷也闷死了，一点意思都没有，天天吃药，也不见个好转。”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陆云昭，又看了看楚诚，清脆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我看这里就挺有意思的。这万寿城，这海灯节，还有那些……” 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电车、云鲸、霓虹灯等等，“都新奇得很。本郡主决定了，以后就暂住这里了！楚管事，你回去禀报侯爷便是。”

    “啊？！”

    陆云昭脸上那保持得体的微笑，瞬间僵了一下。

    楚诚更是直接傻了眼，张大嘴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郡、郡主……您、您说什么？暂住……这里？这、这如何使得！此地……此地简陋，岂是郡主久居之所？侯爷那边……”

    “有何使不得？” 明钰郡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子天生的骄矜，“陆族长，你陆家可能安排一处清净些的住所？无需太大，但需得能看到这城中景致。一应用度，本郡主自会付账。”

    陆云昭到底是执掌一族的人物，迅速压下心中的愕然与一丝无奈，脸上重新挂起无可挑剔的笑容，拱手道：“郡主愿屈尊暂居弊府，是陆家的荣幸。住所一事，请郡主放心，云昭即刻安排，定让郡主满意。只是……” 他看了一眼快要哭出来的楚诚，斟酌道，“郡主安危事关重大，楚管事担忧也在情理之中。不若先行入内歇息，再从长计议？”

    明钰郡主不置可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先落脚。

    楚诚与陆云昭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与一丝隐隐的头疼。这位来自龙庭的小祖宗，看来是真不打算轻易回去了。这寿山府万寿城，怕是要因为这位郡主的任性决定，掀起些新的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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