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城修士的呵斥，瞬间让茶铺里那场关于“老区人”的无谓争执偃旗息鼓。几个刚才还面红耳赤的汉子，此刻如同霜打的茄子，悻悻然坐回原位，低头喝茶，再不敢高声。

    身着黑色劲装的巡检修士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见无其他异状，这才冷哼一声，带着手下继续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巡逻而去。

    与此同时，万寿城主干道“长安街”上，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声由远及近。一辆形制新颖、长约三丈、通体由某种淡银色金属与坚韧灵木打造、沿着地面固定轨道平稳滑行的车辆，正载着满厢乘客，穿行在张灯结彩的街道之间。

    其中一节车厢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位颇为引人注目又似乎刻意降低存在感的女子。为首的少女，看身量不过二八年华，体态纤秾合度，裹在一袭看似素淡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长裙里，裙裾曳地，行动间如水波流转。

    最奇的是她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白面纱，那面纱不知是何等材质织就，竟朦朦胧胧，将她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点漆似的眸子，顾盼间清澈流转，却又带着一股子天生的清冷疏离。她身侧侍立着一位穿鹅黄衫子、作丫鬟打扮的少女，容貌清秀可人，眼神灵动，腰间悬着一柄看似装饰用的短剑，气息凝练沉稳，竟是一位筑基后期的修士！

    不过，海灯节期间的万寿城，堪称群贤毕至，牛鬼蛇神汇聚。奇装异服者、遮掩形貌者不在少数，这主仆二人混在熙攘人流与各色宾客中，倒也不算太过扎眼。

    电车行驶平稳，几乎听不到杂音，只有轨道摩擦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喧嚣。面纱女子似乎对窗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那双清冷的眸子透过琉璃窗，静静地掠过悬挂着各式海灯、流光溢彩的店铺屋檐，掠过摩肩接踵、笑语欢声的行人，掠过城内河道上那星星点点、顺流而下的盏盏河灯，恍如一条流淌在人间的璀璨星河。

    “叮咚——” 清脆的铃音响起，电车缓缓停靠在一个热闹的站台。面纱女子与侍女随着人流下车，踏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女子似乎意犹未尽，还特意回首，望了一眼那辆叮叮当当重新启动、驶入灯海深处的电车，面纱下的眸光微微闪动，流露出一丝属于少女的新奇。

    “小姐，这陆家治下，新奇玩意儿倒真是不少。” 黄衫侍女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笑意，“这‘电车’，无需马匹灵兽牵引，自行循轨而动，载客又多又稳，倒是方便得紧。听说城内还有好几条线路，贯通东西南北呢。”

    面纱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如冰玉相击，清脆悦耳，却透着天然的凉意，并未多言。她的目光已从电车上移开，投向更广阔、更喧嚣的街市。与龙庭那种庄严肃穆、秩序井然、处处透着古老威严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的灯火更暖，人声更沸，空气里弥漫着香料、食物、爆竹烟火混杂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各种前所未见的店铺招牌，闪烁着柔和或明亮的光芒（她后来知道那叫“电灯”），售卖着千奇百怪的商品；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举着造型夸张的糖人或发光的风车奔跑笑闹……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这个在规矩森严的龙庭长大的少女，感到一种陌生而新鲜的勃勃生机。她看得专注，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仿佛要透过这层面纱，将这与龙庭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深深印入眼底。

    周围行人对她们的回眸并不惊奇，显然早已习惯了外来客对万寿城种种新奇事物的好奇打量。主仆二人随着人潮，向着更热闹的城中心广场方向走去，那里是今夜放海灯、举办庆典的主要场所。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融入这片欢乐海洋的边缘，前方一个相对宽敞、但人群已开始密集起来的街口，异变陡生！

    “轰！”

    一声不算震耳欲聋、但在相对有序的街道上格外突兀的闷响炸开，伴随着几声惊呼、咒骂和器物碎裂的哗啦声。只见两条人影，竟在街口一处相对空旷些的空地，毫无征兆地扭打在一起，或者说，是动了真格的斗法！

    其中一人，身着不起眼的灰色劲装，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出手却极为狠辣迅捷，掌风呼啸，显然修为不弱，至少是筑基初期的水准。

    另一人则是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穿着身不太合体锦袍的汉子，他怒吼连连，双目赤红，挥舞着一对沉重的赤铜短戟，招式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戟砸下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修为也在筑基初期左右。

    两人在这海灯节当口、万寿城的主干道旁，竟全然不顾规矩，悍然动手。灰衣人掌法刁钻诡异，专攻下盘与周身要害，阴寒掌力吞吐不定；矮壮汉子则凭着一股蛮力，双戟挥舞得虎虎生风，以攻代守，状若疯虎。

    一时间，掌影戟光交错，阴寒与刚猛的气劲四散迸射，将街边几个售卖海灯、小吃、玩物的摊位撞得东倒西歪，竹篾扎的灯笼骨架碎裂，彩纸纷飞，热气腾腾的糕点、晶莹的糖人、各式小玩意散落一地，一片狼藉。路人惊叫着四散退开，原本流畅的人流顿时堵塞混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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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大胆！何人敢在城内私斗！速速停手！”

    附近巡逻的几名陆家低阶修士和维持秩序的凡人衙役闻声，立刻从不同方向冲了过来，大声喝止，试图分开二人。然而，交手的两人对呵斥恍若未闻，反而像是被激发了凶性，斗得更加激烈。灰衣人觑准一个空档，一记阴寒掌风拍开横扫而来的短戟，矮壮汉子怒极，竟反手一戟狠狠砸向旁边一间绸缎庄的门柱！

    “砰！” 一声巨响，那粗实的门柱猛地一震，表面加持的简易加固阵法光晕狂闪，木屑纷飞，竟被砸出一道深深的凹痕，若非阵法保护，恐怕已断裂倒塌。绸缎庄内传来掌柜和伙计的惊呼怒骂。

    场面一时更加混乱。今日万寿城贵宾云集，西境有头有脸的势力来了大半，竟在此时此地发生修士当街斗殴、毁损商铺之事，若处理不当，陆家颜面何存？若是惊扰、甚至误伤了哪位贵客，更是麻烦。

    面纱女子与她的黄衫侍女早已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人群自动让出的一小片空地里，静静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侍女眉头微蹙，上前半步，隐隐将小姐护在侧后方，低声道：“小姐，这二人好生无礼，海灯佳节，竟在此撒野，平白扰了兴致。要不要……”

    “嗯。” 面纱女子再次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那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街口混乱的光影，并无多少厌恶或惧意，反而……似乎带着一丝有趣的探究。

    对她而言，龙庭之内，规矩大于天，何曾见过这般市井之中、毫不讲理、拳脚相向的鲜活闹剧？这可比那些一本正经的宴会、规行矩步的演武，要有意思多了。

    “放肆！何人敢在万寿城撒野！”

    一声清越的断喝，如同裂帛，自远空传来。话音未落，只见一道青色流光，锐气逼人，自城主府方向疾射而至，瞬息间便已抵达街口上空。

    此人身形挺拔，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挺，剑眉星目，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陆家制式长袍，显得干净利落，英气勃勃。

    其修为赫然已达筑基中期，且根基扎实，剑意凝练，远非地上那两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可比。正是陆家年轻一辈中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陆霄柏。他身后，另有四五位同样身着陆家服饰、修为在筑基初期的修士迅速落下，隐隐将街口合围。

    陆霄柏目光如电，扫过狼藉的现场和犹自缠斗的两人，脸色一沉，声音不大，却带着陆家子弟特有的威严与剑修的锋锐，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即刻停手！否则，休怪我陆家剑下无情！”

    “陆家”二字，在如今的寿山府，尤其是在这万寿城中，分量极重。那灰衣人和矮壮汉子闻声，身形同时一滞，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惊惧之色。他们敢在此撒野，或许存了别的心思，或许真是旧怨爆发，但绝不敢真的正面挑衅陆家权威，尤其还是陆家年轻一辈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亲自到场。

    灰衣人眼神闪烁不定，掌中阴寒之气收敛了几分；矮壮汉子也停下了挥舞的短戟，脸上横肉抽动，既有不甘，也有一丝后怕。

    陆霄柏见状，不再废话，对身后同族微微颔首。立刻有两位陆家筑基修士上前，各自拿出一副镌刻着符文的黑色镣铐，不由分说，便将那灰衣人与矮壮汉子锁拿起来。两人似乎也放弃了抵抗，垂头丧气，被陆家修士押着，迅速离开现场，想必是送去巡检司大牢详加审问了。至于损坏的摊位、商铺，自然有随后赶来的陆家管事负责清点赔偿，安抚商户。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似乎就此迅速平息。围观众人见无热闹可看，在陆家修士的疏导下，也逐渐散去，街口秩序慢慢恢复。陆霄柏却并未随同离开，他挥手让其他族人先去处理善后，自己则站在原地，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外围。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两位并未随人流散去，依旧静静立在原处的女子身上正是那面纱少女与其侍女。

    待到人群散得七七八八，街口只剩下清理现场的陆家仆役和少数好奇张望的路人时，陆霄柏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在距离面纱女子主仆约莫一丈远处停下，拱手抱拳，动作标准而带着世家子弟的礼节，但声音却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

    “陆家陆霄柏，恭迎明钰郡主。家主本应亲自相迎，只是如今城中鱼龙混杂，各方耳目众多，恐暴露了郡主身份，反为不美，故而特命霄柏前来接引。适才让郡主受惊了，还请郡主恕罪，并随霄柏移步，前往府中歇息。”

    那被称作“明钰郡主”的面纱女子，眸中并未露出多少惊讶之色，显然对自己的身份可能暴露早有预料。她轻轻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十年前，她随龙庭使团前来西境，是“巡山问药”，治疗自己的怪病。不料，使团刚到西境不久，便爆发了铁脊关那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大人物们忙得不可开交。反倒是她这位郡主，一时间成了“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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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西琉城那规矩森严、处处透着古老压抑的侯府别院一待就是十年，可把这位在龙庭都被宠得有些任性、好奇心旺盛的少女给闷坏了。早就听闻西境风俗与龙庭大异，尤其是这寿山府万寿城的“海灯节”，堪称西境一绝，热闹非凡，新奇玩意儿极多。

    她心心念念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今年，实在按捺不住，便瞒着身边那些唠叨的嬷嬷和严肃的护卫统领，只带了最贴身信任、且修为不俗的侍女青穗，偷偷溜出了西琉城，一路游玩，最终在海灯节这天，混入了万寿城。

    本想着隐姓埋名，好好体验一番这迥异于龙庭的市井繁华，没想到刚进城不久，看了场街头斗殴的热闹，身份就被陆家人道破了。铭钰郡主心下有些小小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龙庭郡主出现在这里，陆家若是毫无察觉，那才是怪事。

    “带路吧。” 明钰郡主的声音依旧清清冷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霄柏松了口气，忙侧身引路：“郡主请随我来。”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乘坐电车或步行，而是来到了附近一个类似“站台”但更为宽敞、设有简单防护阵法的平台。陆霄柏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符，输入法力激发。不多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宛如鲸歌般的悠长鸣响，一个巨大的阴影缓缓从空中降落。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五丈、通体流线型的云鲸。与常见的、体型庞大、用于长途货运或大量载客的普通云鲸不同，这一条体型更小，线条更显流畅灵动，头部镶嵌着巨大的透明琉璃窗，舱体两侧有可开合的舱门，尾部有稳定的灵光推进阵列。这正是陆家炼器坊与天工院合作，最新研发的“迅捷型云鲸”，主打城内及短途快速交通，因为速度快、载客量相对较小（约十余人），故而乘坐费用颇为昂贵，非寻常百姓所能负担。

    明钰郡主主仆在陆霄柏的示意下，登上云鲸。内部装饰简洁而舒适，铺着柔软的兽皮垫，设有固定的小桌，透过宽大的琉璃窗，视野极佳。陆霄柏坐在靠近驾驶位（实为操控阵盘）的地方，亲自操控。

    云鲸轻轻一震，平稳升空，融入万寿城上空那繁忙而有序的“空中航道”。

    直到此刻，明钰郡主才真正领略到这座被陆家经营了二十年的“新城”，与龙庭那种古老雄城截然不同的风貌。

    从高空俯瞰，万寿城的格局清晰呈现。地面是纵横交错、灯火通明的街道网络，叮叮当当的电车和穿梭往来的公车构成地面交通的主体。空中，则是另一番景象：数量众多的云鲸，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在高低不同的空中层次有序飞行。

    有体型庞大、动作稍缓的“通用型云鲸”，负责主要干道的常规客运；有如同他们乘坐的这种“迅捷型云鲸”，在更高、更快速的专用航道疾驰；还有更加庞大、几乎无声无息滑过的“货运型云鲸”，满载着货物，往返于仓库、工坊与码头之间。

    不同型号、不同航道的云鲸，在夜空中划出道道流光，与地面流淌的车灯、灯火，共同编织出一张立体而充满活力的动态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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