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山广场上，尸体已经清干净了。</br>化尸粉烧过的痕迹还在，白玉地面上留下一片一片的黑印，像胎记。</br>长生教弟子正在清点战利品，一箱一箱往飞舟上搬。</br>有人抬着箱子从秦枫身边走过，箱盖没盖严，露出里面的灵石，在日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br>秦枫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br>天南走过来，手里拎着个不知道从哪搜出来的酒坛子。</br>“想什么呢？”</br>秦枫没回头。</br>“在想那些老家伙。”</br>天南愣了一下：“仙门的那些？”</br>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拍开泥封，闻了闻。</br>“也是。”他说，“这么大的事，他们不可能不知道。”</br>秦枫没说话。</br>天南仰头灌了一口，抹抹嘴。</br>“按理说，九家被灭得只剩一家，南邙格局彻底变了，他们那几个最怕乱的老东西，早该跳出来了。”</br>“现在一声不吭，确实不对劲。”</br>秦枫转过身，看着他。</br>“所以我得去一趟。”</br>天南又灌了一口。</br>“现在？”</br>“现在。”</br>天南站起来，把酒坛子往他手里一塞。</br>“那你去吧。”</br>“这边我看着。”</br>秦枫接过酒坛子，低头看了一眼，没喝，又还给他。</br>“宝库的事记着，分三批。”</br>天南点点头。</br>秦枫整了整袖口，往前走了两步，正要撕裂虚空。</br>然后他停下了。</br>天南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下一步动作。</br>等了五息。</br>秦枫还是没动。</br>天南正要开口问，忽然发现不对劲。</br>秦枫的背影，绷紧了。</br>他往前走了两步，绕到侧面，去看秦枫的脸。</br>秦枫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猛缩，嘴唇微张。</br>整个人像被定住了。</br>“哎哎！”天南试探着喊了一声。</br>秦枫没应。</br>天南伸手去碰他的肩膀。</br>手刚伸到一半，秦枫的身影凭空消失了。</br>就那么在原地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br>天南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三息。</br>然后他收回手，蹲下，抱起酒坛子，又灌了一口。</br>“我草？”</br>“什么时候有了这种神通，我咋不知道？”</br>然而...</br>秦枫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br>他只听见了一声呼唤。</br>那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br>但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br>因为那声音他听了二十多年。</br>身体比意识先动。</br>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横渡虚空了。</br>周围的景色飞速后退，化成一片模糊的光影。</br>落地时，脚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br>秦枫抬起头。</br>入目是一片连绵的山峦。</br>山高水秀。</br>满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br>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上。</br>“枫儿~”</br>秦枫的呼吸停了。</br>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人。</br>一个男人，一个女人。</br>男人穿着青灰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瘦，眉眼温和。</br>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挽在脑后。</br>他们站在一棵老桃树下，看着他。</br>秦枫站在原地。</br>脚像被钉住了。</br>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br>那个男人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br>那个女人也没动，但她抬起手，捂住了嘴。</br>三个人就这么站着。</br>隔着一条铺满花瓣的路。</br>秦枫的脚终于动了。</br>他跑起来。</br>跑过那条铺满花瓣的路，跑过那棵老桃树，跑到那两个人面前。</br>“爹。”</br>“娘。”</br>许平君扑过来，一把抱住他。</br>抱得很紧。</br>秦天海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秦枫肩上，拍了拍。</br>许平君松开他，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他。</br>“瘦了。”</br>“不过精神还好。”</br>秦枫嘴角动了一下。</br>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面前的两个人。</br>“爹，娘。”他说，“我得确认一下。”</br>秦天海看着他。</br>“确认什么？”</br>秦枫沉默了一会儿。</br>“我怕这是障眼法。”</br>“我怕这是那女人用你们的模样来骗我。”</br>许平君愣了一下。</br>然后她笑了。</br>那笑容，和秦枫记忆里的一模一样。</br>“那你怎么确认？”</br>秦枫想了想。</br>“说一些只有你们知道的事。”</br>“我小时候的事。”</br>许平君点点头。</br>她想了想，然后开口。</br>“你三岁那年，尿床了。”</br>秦枫的脸僵住了。</br>“尿完之后你怕我们发现，偷偷把被褥换到床尾，然后自己睡在床头的干地方。”</br>“第二天早上你爹发现床尾是湿的，以为是自己尿的，郁闷了整整三天。”</br>秦天海在旁边脸都绿了。</br>“这事你也说？！”</br>他站在那里，听着母亲一件一件数落他小时候的糗事。</br>这不是障眼法。</br>许平君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br>“傻孩子。”</br>秦天海走过来，站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br>“坐下说吧。”他说，“时间应该不多。”</br>三个人在桃树下坐下。</br>花瓣还在落，落在他们肩上、膝上。</br>秦枫看着四周。</br>“这里是什么地方？”</br>秦天海摇摇头。</br>“不知道。”</br>“那个女人把我们送过来的，说是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再没出现过。”</br>秦枫沉默了一会儿。</br>“你们都还好吗？”</br>“好。”许平君说，“都好的很，只不过刚才我们感应到你来了，其余人都突然被屏退了。”</br>“这里什么都不缺，有山有水，有吃的有喝的。”</br>她顿了顿。</br>“就是想你。”</br>秦枫低下头。</br>许平君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br>秦天海这时在一旁说道：“那个女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br>秦枫抬起头。</br>“她说，剩下的时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br>秦枫的眉头皱起来。</br>“什么意思？”</br>秦天海摇摇头。</br>“不知道。”</br>“她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没下文了。”</br>许平君接话：“她还说，让你以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br>“最好带着咱们那个小世界一起成长起来。”</br>秦枫沉默了。</br>带着整个小世界一起成长？</br>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br>秦天海看着他皱起的眉头，拍了拍他的肩。</br>秦枫抬起头，看着他爹。</br>看着那张清瘦的脸，那双温和的眼睛。</br>眼眶忽然有点热。</br>他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热压下去。</br>“爹，娘。”</br>“我一定会尽快来接你们的。”</br>许平君笑了。</br>“不急。”</br>“你忙你的。”</br>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br>“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抓紧。”</br>秦枫愣了一下。</br>“什么？”</br>许平君看着他，笑得有点贼。</br>“生孩子。”</br>秦枫的脸僵了。</br>“啊？”</br>“啊什么啊。”许平君一拍他胳膊，“你都多大了？还不生孩子？”</br>“你身边那几个姑娘，敏敏、问雪、月瑶、清柠，一个个都那么好，还不生？”</br>秦枫的脸开始抽了。</br>“娘，这事......”</br>“这事怎么了？”许平君瞪他，“我告诉你，你娘我等着抱孙子，等了这么多年了，你再不抓紧，我就......”</br>“行了行了。”秦天海在旁边打圆场，“现在这情况，你说这些干什么。”</br>一家三口又聊了一会儿。</br>聊这段时间的情况，聊长生教，聊那场大战。</br>秦枫挑着说了些，没细讲那些凶险的。</br>许平君听得一惊一乍的，秦天海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br>聊着聊着，秦枫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开始变淡。</br>他脸色一变。</br>“时间到了。”</br>许平君也感觉到了，她一把抓住秦枫的手。</br>“枫儿。”</br>秦枫看着她。</br>“好好的。”许平君说，“别让我们担心。”</br>秦枫点点头。</br>秦天海走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肩。</br>“臭小子，别让你娘担心。”</br>秦枫看着他爹，看着他娘，看着他们身后那漫山遍野的桃花。</br>眼前又是一黑。</br>再睁开眼时，他站在雁回山广场上。</br>面前是蹲在地上抱着酒坛子的天南。</br>天南看见他出现，愣了一下。</br>“嗷？？？”</br>“这么快？”</br>秦枫嫌弃的踢了他两脚：“没去仙门，去见我爹娘了。”</br>天南是知道那个神秘女人的事情的。</br>只不过他虽然是十万年前幸存下来的妖帝，但是对域外域是否还有修士这种事情，也不能百分百的肯定。</br>现在反正是相信了。</br>秦枫扭了扭脖子：“见到父母安康，我也就放心了，这下真得去一趟仙门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