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走进来的时候,我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
从前我一屈膝,陛下便会伸手扶我。如今那个肯扶我的人,再也起不来了。
乾清宫里跪满了人,可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冯保在旁边虚扶着,生怕他摔了。
高拱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张居正跪在他旁边,也是标准的叩首姿势,可我就是知道他在用眼角余光扫视着整个殿内的动静。
太子走到床边,冯保轻轻托了他一把,让他坐在床沿上。
他伸出那只小手,握住了父皇的手。
“父皇……”太子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只挤出这两个字。
隆庆皇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看向儿子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
“钧儿,父皇不能陪你了。”他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天下,得你担起来了。”
太子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不要!”他突然喊出来,攥紧皇帝的手,小小的身子在发抖,“我只要父皇!我不要天下!父皇您起来,您起来好不好……”
八岁的孩子,喊得撕心裂肺。
殿内哭声一片。皇后捂着脸,李贵妃靠在宫女身上,连高拱那张万年绷着的脸,此刻也老泪纵横。
隆庆皇帝没有力气再笑了。他只是看着太子,看着这个他拼了命多活一年、多陪一年、多教了一点的孩子。
“诸卿……”他的目光艰难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太子年幼……这大明江山……仰仗诸位了……”
殿内哭声四起。
他喘了几口气,目光最后落在高拱身上。
隆庆的目光落在高拱身上。
“高师傅……”他伸出手。
高拱膝行上前,握住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切莫……”
他没有说完。
那两个字悬在半空,像一根没落下的弦。
然后他的手,从高拱掌心滑落。
冯保最先反应过来。他扑通跪倒,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玻璃:“陛下——殡天了!”
皇后扑到床边,李贵妃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哭声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我跪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张终于松弛下来的脸。
我的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我赶紧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冯保最先站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遗诏在此——”
满殿人跪伏。
“朕以凉德,嗣守祖宗洪业。今疾革,遗诏:皇太子聪明仁孝,可嗣皇帝位。内外文武群臣,宜协心辅佐,保守大业。
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清风,同司礼监,共为辅政大臣。呜呼,念之哉!”
殿内又是一阵哭声。
我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脑子里一片轰鸣。
我抬头看向张居正,他正好也看过来,目光相接,微微点了点头。
遗诏还在继续念。冯保的声音竟然平稳了下来:“……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协同辅导……”
我知道,从这一声遗诏落定,大明朝的最高权柄,已落在你我四人手中。而我,早与张居正、冯保锁在一条船上,只有高拱,还浑然不觉。
宫里的哭声传到宫外,民间也哭成一片。
隆庆六年,大明朝刚刚喘过一口气,刚刚有点复兴的迹象,皇帝就走了。
我坐着马车回府,一路上听见街边茶楼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有人拍着桌子说“老天爷不长眼,好人不长命”。
旁边的人接话:“皇上才三十六,怎么就走了呢?”
没人能回答。
我也回答不了。
新帝即位那天,北京城下了场小雨。
我穿着官袍站在奉天殿的队列里,看着那个虚岁十岁的孩子被人扶着,一步步走上那高高的御阶。其实他才八岁。
龙袍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子拖下来一截,走路的时候差点踩着。
冯保在旁边虚扶着,脸上是那种标准的、空洞的恭敬。
他坐上那把椅子,腿都够不着地。
可他没有哭。
满朝文武跪下去,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他就坐在那儿,睁大眼睛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像一只被扔进狼群的小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然后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我。
我跪在都察院的位置,低着头。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回头看那个曾经护过它的巢。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在说:先生在,我就不怕。
我低下头,额头触地。心里却堵得慌,因为我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惋惜英年早逝的先帝,还是心疼幼冲即位的陛下。
接下来的二十天,比二十年还快。
高拱还是首辅,还是那副“我看谁不顺眼就骂谁”的脾气。
有一天在内阁,他当着我的面骂跑了三个书吏,然后回头对我吼:
“你看什么看?你手底下那些人也不行!那个林润,嘴太碎!那个周正,太磨叽!你得让他们改!”
我点头称是,心里想的却是:老高啊老高,你知不知道头顶的天已经变了?
以前他骂人,有隆庆兜着。隆庆是他学生,老师骂人,学生笑笑就过去了。
现在龙椅上坐的是个十岁的孩子,孩子他妈姓李,孩子他身边站着个叫冯保的太监。
高拱没把这些当回事。
他在朝堂上继续骂,骂完这个骂那个。吏部、兵部、户部,全换上他自己的人。
他以为江山还是那个江山,朝堂还是那个朝堂,他高肃卿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首辅。
可冯保不这么想。
冯保恨他,恨得牙痒痒。
按资历,司礼监掌印太监早该是冯保的。高拱先后推荐了陈洪、孟冲,把冯保死死压在下面,一压就是好几年。
现在遗诏给了冯保“协同辅导”的地位,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太监,他是名正言顺的辅政大臣。
可高拱还是没把他当回事。
有一次冯保去内阁传旨,高拱连站都没站起来,眼皮都不抬一下:“知道了,放那儿吧。”
冯保笑了笑,退出去。
那个笑容我看见了,笑得我心里发毛。
张居正在旁边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去冯保的值房坐了很久。
然后,有一天,张居正把我叫到他府上。
他再次拿出那张“高拱病”的纸条。
“叔大,你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他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冯保搜集的那些东西,本来是准备用在他身上的。罪证、把柄、能让他永不翻身的脏事。”
他顿了顿。
“现在看来,用不上了。”说罢,他把那张纸条点燃在烛火上,那张纸条变成了灰烬。
我一愣:“为什么?”
“因为有更好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句话,就够了。”
我盯着他,等他继续说。
“高拱最近跟人说过一句话,”张居正缓缓道,“‘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