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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江陵风云将起
    建安四年,十月廿八。

    襄阳城外的新兵营里,天还没亮透就响起了号角。

    “呜——呜——”

    声音沉得很,像老牛在吼。

    营房里睡得正香的兵蛋子们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系绑腿。

    都是新兵,没几个利索的,有人把左右脚的鞋穿反了,有人把腰带系成了死结。

    关羽站在校场的高台上,丹凤眼眯着,看着下面乱糟糟的场面。

    他身后站着个黑脸大汉,叫周仓,原来是黄巾余部,后来在江陵落草。

    霍峻清丈田亩时,他带着几十个兄弟投了官军,说“想干点正经事”。

    关羽看他力气大,就留在身边当个亲兵。

    “关将军,”周仓挠挠头,“这帮小子……还得练。”

    “练呗。”关羽抚了髯,“谁生下来就会打仗?”

    正说着,刘备从营门外走进来。他穿着半旧的皮甲,没戴头盔,头发随便绾了个髻。

    这几天他都住在军营,跟士兵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铺。

    “云长,”刘备走上高台,“怎么样?”

    “还行。”关羽指着下面,“两千三百人,能站成队的有一半了。”

    刘备顺着看去。校场上,士兵们总算排成了歪歪扭扭的方阵。

    太阳刚露头,把影子拉得老长。这些兵大多是二十上下的年轻人,面黄肌瘦的——乱世里,能吃饱饭的谁当兵?

    可他们眼睛里都有股劲儿,那是饿怕了的人看见饭才有的光。

    “使君,”蒋琬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捧着册子,“这是昨儿个各乡送来的‘借粮’名册。三十七户大户,愿意借粮的……九户。”

    刘备接过册子,翻了翻。

    九户里,有三户是家里田亩本来干净,清丈时没查出问题的;有四户是胆小,怕得罪官府;剩下两户……他看了看名字,皱起眉头。

    “蒯家也借了?”

    “借了。”蒋琬压低声音,“蒯越派人送来五千石粮,说是‘支援新政’。但有个条件……”

    “说。”

    “他希望……清丈田亩时,对蒯家的田‘酌情处理’。”

    刘备笑了,笑得很淡:“酌情?怎么酌情?多量还是少量?”

    蒋琬没接话。

    刘备把册子还给他:“粮收下,话记下。该怎么量还怎么量。告诉蒯越——我刘备做事,对事不对人。”

    这话说得硬。蒋琬心里明白,使君这是不打算给士族留面子了。

    “那其他二十八户……”他试探着问。

    “记下来。”刘备看着校场上正在练队列的士兵,“等秋税收上来,等朝廷下一批粮款到了……再跟他们算账。”

    正说着,一匹快马冲进营门。马上的骑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报!江陵急信!”

    关羽接过竹筒,抽出信纸。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大哥,”他把信递给刘备,“黄祖的水军……到江陵江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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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陵城外,长江。

    二十多艘战船在江心排开,船头都冲着北岸。最大的那艘楼船上,黄字大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黄祖站在船头,披着铁甲,手按刀柄。他旁边站着苏飞,还有几个江夏来的将领。

    “将军,”苏飞小声道,“咱们这么停着……真不打?”

    “打什么?”黄祖笑了,“吓唬吓唬就行。刘备现在忙着练兵、筹粮,咱们来给他添添堵。

    让他知道——荆州这地界,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看着北岸的江陵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实。城头上能看见人影晃动,旗帜不多,但都是“汉”字旗。

    “霍峻那小子在城里?”黄祖问。

    “在。”苏飞道,“听说把城防加固了,还在江边修了了望塔。”

    “修呗。”黄祖不以为然,“他修他的,咱们停咱们的。等刘备沉不住气,派人来问,咱们再说。”

    正说着,了望塔上的水兵喊:“北岸来船了!”

    黄祖抬眼看去。江面上,三艘小船正从北岸划过来。船不大,没挂旗,船上站着几个人。

    “哟,”黄祖乐了,“还真来了。”

    小船靠上楼船,放下绳梯。

    霍峻第一个爬上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穿着县令的官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将军,”霍峻拱手,“不知将军驾临江陵,有何贵干?”

    “巡江。”黄祖背着手,“朝廷封我为江夏侯,命我镇守江夏水域。

    这长江上下游,都在我管辖之内。过来看看,不行?”

    话还是那套话,可语气比上次更横。

    霍峻点点头:“行。那将军看完了吗?”

    黄祖一愣。他没想到霍峻这么直接。

    “看完了,可以回了。”霍峻继续说,“江陵最近在清丈田亩,事务繁杂。

    将军的船队停在江心,影响渔民打鱼,也影响商船通行。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这话软中带硬。

    黄祖盯着霍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霍县令,你今年多大?”

    “三十有二。”

    “年轻啊。”黄祖拍拍他肩膀,“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也得知道分寸。

    我黄祖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心里有数。”

    霍峻没躲,任他拍着:“那将军打算停到什么时候?”

    “停到……”黄祖想了想,“停到我高兴为止。”

    气氛僵住了。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湿漉漉的。船上的水兵都握着兵器,眼神不善。

    霍峻身后的两个衙役手按刀柄,额头冒汗。

    “黄将军,”霍峻开口,声音很平静,“下官奉命清丈江陵田亩,是朝廷新政,陛下钦准。

    将军若是觉得不妥,可以上奏朝廷。但在这儿阻挠公务……”

    他顿了顿:“恐怕不妥。”

    “阻挠?”黄祖挑眉,“我阻挠什么了?我的船停在江心,碍着你量田了?”

    “江陵百姓胆小,看见战船就慌。”霍峻道,“一慌,就不敢出来作证,不敢指认被占的田产。将军说,这算不算影响?”

    这话说得巧妙。

    黄祖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百姓慌不慌关我屁事”。

    “霍县令,”苏飞插话,“咱们将军是奉朝廷之命巡江,你也是奉朝廷之命量田。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较真?”

    “正因为都是为朝廷办事,”霍峻看向他,“才更该各司其职。将军巡江,请去江面巡。

    下官量田,在岸上量。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苏飞被噎住了。

    黄祖脸色沉下来。他没想到霍峻这么难缠,油盐不进。

    “行,”他一摆手,“霍县令说得对。那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你量你的田,我停我的船。至于停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往船舱走:“看我心情。”

    霍峻站在甲板上,看着黄祖的背影,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知道,黄祖这是铁了心要捣乱。不请他走,江陵的清丈田亩就别想推进。那些大户看见有黄祖撑腰,更会死扛。

    “县令,”身后的衙役小声道,“咱们……”

    “回去。”霍峻转身,顺着绳梯爬下小船。

    回城的路上,两个衙役忍不住抱怨。

    “黄祖也太欺负人了!”

    “就是,明明就是来捣乱的……”

    霍峻没说话,望着江面上的船队。那些战船像钉子一样钉在江心,也钉在他心里。

    难啊。

    回到县衙,他立刻给刘备写信。写完信,已经是傍晚了。

    他坐在堂屋里,看着案上那堆田亩册,忽然觉得很累。

    门开了,伙房的老王端着碗粥进来。

    “县令,吃点东西。”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霍峻接过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老王,”他忽然问,“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老王五十多了,在县衙干了半辈子。

    他搓搓手,憨厚地笑:“县令,我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

    可我知道,您来了之后,江陵饿死的人少了。就冲这个,您做得对。”

    霍峻愣了愣,笑了。

    是啊,饿死的人少了。这就够了。

    他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抹抹嘴:“老王,明天早点起,跟我下乡。”

    “还去?”

    “去。”霍峻站起身,“黄祖停他的船,咱们量咱们的田。看谁耗得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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