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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荆民疾苦(下)
    庞统是傍晚回来的。他去了南郡、江陵,还顺道去了趟竟陵——当然,没进城,就在江边看了看。

    黄祖的水军在江面上操练,战船排开,旗帜鲜明。看那架势,是真打算在竟陵长住了。

    “刘使君,”庞统坐下,喝了口茶,“南郡那边情况不太好。”

    “怎么说?”

    “官吏懈怠,政务废弛。”庞统摇头,“我去江陵县衙,县令正在后堂听曲儿。问他县里还有多少存粮,他说……说忘了。”

    刘备脸色沉下来。

    忘了?一县父母官,连县里有多少粮都不知道,这官当得可真轻松。

    “还有,”庞统继续说,“我路过几个村子,看见有人在卖儿卖女。

    问怎么回事,说是交不起租子。可我问了,今年的租子还没开始收。”

    “那是欠的旧租?”

    “对。”庞统点头,“前年、去年的。刘景升在时,为了打仗,加征了三成租。

    百姓交不起,就欠着。现在利滚利,更还不起了。”

    刘备拳头攥紧了。

    加征,欠租,卖儿卖女……这就是荆州百姓过的日子。

    “庞侍御史,”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开仓放粮,平抑粮价。可府库里钱不够,想向朝廷借点。你看……行吗?”

    庞统一愣。

    开仓放粮?这可不是小动作。动辄几十万石粮食,上千万钱。刘备刚上任,就搞这么大动静?

    “刘使君,”他斟酌着词句,“这事……得从长计议。荆州刚定,百废待兴。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粮,朝廷那边……”

    “百姓等不起。”刘备打断他,“再等,就得饿死人。庞侍御史,你在洛阳,见过饿死的人吗?”

    庞统沉默了。

    他见过。去年冬天,洛阳城外就有冻饿而死的流民。尸体堆在路边,像柴火垛。

    官府派人来收,一车一车拉走,埋都埋不过来。

    那场面,他这辈子忘不了。

    “使君需要多少?”他问。

    “至少五十万石粮,”刘备说,“钱……五千万钱。”

    庞统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石,五千万钱?这数目太大了。朝廷刚打完益州、荆州,国库也不宽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恐怕……

    “我可以写奏章。”刘备说,“向陛下陈情。就说……算我刘备借的。秋后收了租子,连本带利还。”

    这话说得恳切。庞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别的官不一样。

    别的官想的是怎么捞钱,怎么升官。刘备想的是怎么让百姓吃饱饭。

    乱世之中,这样的官太少了。

    “好。”庞统一咬牙,“我帮使君写奏章。不过……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有庞侍御史这句话,就够了。”刘备拱手,“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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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晚上,庞统在灯下写奏章。

    笔很重,字字千钧。他写荆州的现状,写百姓的困苦,写刘备的计划。

    写到卖儿卖女那段时,他手停了停,想起白天在江陵看到的场景。

    一个妇人,三十来岁,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跪在路边。面前摆着块木牌,写着“卖女换粮”。

    女孩很瘦,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路人。有人问价,妇人说:“三斗米就行。”

    三斗米,九十斤。一条命,就值九十斤米。

    庞统当时掏钱买了些粮食给她,让她带孩子回家。

    妇人千恩万谢,可他知道,这救不了她。今天有他,明天呢?后天呢?

    除非官府出手,否则这样的事还会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写到后来,眼睛有点湿。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奏章写完了,厚厚一叠。明天就派人送洛阳,八百里加急。

    能不能成,看天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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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刘备也没睡。

    他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地图是庞统带来的,很详细,荆州八郡,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得清清楚楚。

    可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荆州八郡,南阳在朝廷手里,江夏在黄祖手里,竟陵也被黄祖占了。真正能掌控的,就襄阳、南郡、江陵这一片。

    零陵、武陵、长沙、桂阳,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听不听他的,还两说。

    难啊。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关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粥。

    “大哥,吃点东西。”

    刘备接过粥,是小米粥,熬得烂烂的,上面漂着几粒红枣。他喝了一口,暖暖的,舒服了些。

    “云长,还没睡?”

    “睡不着。”关羽在对面坐下,“大哥,咱们真要在这荆州长待?”

    刘备手一顿:“朝廷让咱们待,咱们就得待。”

    “我是说……”关羽犹豫了一下,“咱们就这么给朝廷卖命?一辈子当个荆州牧?”

    这话问到了刘备心里。

    他今年四十三了,半辈子都在奔波。从讨黄巾开始,跟过公孙瓒,投过曹操,依附过袁绍,最后归了朝廷。

    现在有了荆州,可这荆州是朝廷给的。给了,就能收回去。

    他算什么?棋子?傀儡?还是……真有那么一天,能自己当家做主?

    “云长,”他放下碗,“这话以后别说了。隔墙有耳。”

    关羽点头:“我明白。可大哥,咱们总不能一辈子被人摆布吧?”

    刘备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窗外是襄阳城,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大户人家的灯笼,穷人家早就熄灯睡觉了,省油。

    五百万百姓,五百万张嘴。等着吃饭,等着活命。

    他这个荆州牧,得让他们活下去。至于别的……以后再说吧。

    “云长,”他转身,“明天你带人去趟江陵,把那个听曲儿的县令撤了。换个能干事的上去。”

    “换谁?”

    “你看谁合适就换谁。”刘备说,“记住,要寒门出身的。那些士族子弟,靠不住。”

    关羽眼睛一亮:“明白了。”

    寒门出身,没背景,只能靠政绩往上爬。这样的人,才会真心为百姓做事。

    “还有,”刘备又说,“派人去零陵、武陵,看看那边什么情况。要是也有贪官污吏,一并办了。”

    “是。”

    关羽领命,起身要走。

    “云长。”刘备叫住他。

    关羽回头。

    “小心点。”刘备说,“荆州这地方,水深。”

    “大哥放心。”

    关羽走了。

    刘备重新坐回案前,看着地图。手指在零陵、武陵的位置点了点。

    这两个郡,山多林密,蛮汉杂居。刘表在时,就管得不严。现在换了人,那些地方官会不会起异心?

    难说。

    他得尽快派人去,把局面稳住。晚了,就麻烦了。

    正想着,门外又有人来报:“使君,蒯太守求见。”

    这么晚了,蒯越来干什么?

    “请。”

    蒯越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拿着份文书,递过来:“使君,出事了。”

    刘备接过一看,是份诉状。告的是江陵县一个姓邓的大户,强占民田,逼死人命。

    “这事……”刘备皱眉,“蒯太守怎么看?”

    “下官已经查过了,”蒯越说,“属实。邓家占了三十多亩田,田主去理论,被邓家的家丁打死了。尸首现在还停在义庄,没人敢收。”

    “官府没管?”

    “管了。”蒯越苦笑,“可邓家给县令送了钱,这事就压下来了。”

    刘备脸色沉下来。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官府收了钱就不管?这还有王法吗?

    “蒯太守,”他盯着蒯越,“邓家……跟你们蒯家,有关系吗?”

    蒯越脸色一变:“使君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刘备语气平静,“要是有关系,蒯太守就避嫌。要是没关系,我就秉公处理。”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你蒯家要是牵扯进去,就别怪我翻脸。

    蒯越冷汗下来了。邓家跟蒯家,确实有点远亲关系。邓家的女儿,嫁给了蒯越一个堂侄。

    可这事能说吗?说了,刘备会不会觉得蒯家包庇?

    “下官……下官不知。”他硬着头皮说,“使君可自行查办。”

    “好。”刘备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叫来亲兵:“去,把邓家的家主抓来。还有那个收钱的县令,一并抓。”

    “使君!”蒯越急了,“这……这会不会太急了?邓家在江陵势力不小,这么直接抓人,恐怕……”

    “恐怕什么?”刘备看着他,“怕他们造反?”

    蒯越不敢说了。

    “蒯太守,”刘备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们这些士族,在地方上经营了几十年,树大根深。

    可树再大,也得守王法。不守王法,我就砍树。”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蒯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刘备……跟刘表真的不一样。

    刘表是世家出身,知道世家的难处,做事总留余地。

    可刘备算是寒门,吃过苦,知道百姓的苦。他眼里,没有世家寒门,只有对错。

    这样的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得惨。

    “下官……明白了。”蒯越躬身,“使君尽管查办,蒯家绝无二话。”

    “那就好。”刘备摆摆手,“蒯太守去歇着吧。”

    蒯越走了。

    刘备重新坐下,看着那份诉状。纸很薄,字很轻,可背后是一条人命。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可再如草,也是一条命。

    他得给这条命,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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