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五月初七。
洛阳城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初夏的天光。
街边槐树的叶子洗得发亮,风一吹,水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庞统骑在马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两个月前他从这儿出发去汉中时,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书生。
现在回来了,身上多了个“军师将军”的头衔,手里攥着平定汉中和益州的功劳——可心里反倒没底了。
“军师,看!”旁边亲兵指着城门,“有人来接咱们了!”
城门外确实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深青色官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在风里飘着。庞统认得——尚书令荀彧。
他连忙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庞统拜见荀令君。”
荀彧伸手扶住他,上下打量几眼,笑了:“士元黑了,也瘦了。这一趟,辛苦了。”
“不敢言苦,”庞统说,“都是分内之事。”
“走吧,陛下在宫里等着呢。”荀彧转身,和他并肩往城里走,
“刘璋前日到的,住在西城的安乐侯府。陛下赐了宅子、奴婢、钱帛,待遇不低。”
庞统听着,心里琢磨这话的意思。荀彧特意提刘璋,是在试探他对益州旧主的看法?
“刘侯爷一路可顺利?”他顺着话问。
“顺利,”荀彧点点头,“就是身子不大好,路上咳了几次血。太医令去看过了,说是旧疾,得慢慢调养。”
两人穿过城门,进了洛阳城。
街市上人来人往,比庞统走时更热闹了些。
路边的食肆飘出饭菜香,有卖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孩子追着条狗跑过去,差点撞到荀彧的马。
荀彧勒住马,看着那群孩子跑远,忽然说:“益州……现在怎么样了?”
“正在梳理,”庞统道,“刘使君在主持,严老将军整编兵马,张松、法正他们考核官吏。
百姓赋税减半,街上商铺大多开门了。”
“稳得住吗?”
“暂时稳得住,”庞统顿了顿,“但士族矛盾还在。本地士族憋着口气,想压东州士一头。东州士又不甘心,怕被清算。”
荀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嘚嘚响着,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宫门时,荀彧忽然问:“士元,你觉得……张松此人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庞统想了想,谨慎地说:“张别驾有才,过目不忘,熟悉益州地理。这次献图劝降,有功。”
“就这些?”
“还有就是……”庞统斟酌着词句,“此人城府深,心思活。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
他没说完,但荀彧听懂了。
“法正呢?”
“法孝直机变多谋,但性子倨傲,在益州人缘不好。不过此人确实有才,若能得遇明主,必成大器。”
荀彧笑了,转头看他一眼:“士元,你说话越来越像朝中那些老臣了——圆滑,滴水不漏。”
庞统一愣,脸有点红:“令君说笑了……”
“不是笑话你,”荀彧摆摆手,“这是好事。在朝为官,太直易折,太滑易浮。你刚才那几句话,分寸拿捏得刚好。”
说着话,已到宫门前。守门的羽林军认得荀彧,行礼放行。
庞统跟着进去,这是他第二次进宫——第一次是受封军师祭酒时,匆匆来过一趟。
宫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宫女太监低头走过,脚步轻得听不见。
宣室殿在宫城深处,两人走到殿外时,有个小太监迎出来:“荀令君,庞军师,陛下正等着呢。”
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荀彧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庞统跟在后面,手心有点出汗。
殿里光线不算亮,窗子半开着,风吹进来,卷起案上奏章的边角。
刘辩坐在御案后,没穿龙袍,就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根玉簪简单绾着。
他正在看奏章,手里拿着支朱笔,时不时批注几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庞统连忙跪下:“臣庞统,拜见陛下。”
“起来吧,”刘辩放下笔,脸上带着笑,“士元,辛苦了。”
声音很年轻,但透着股说不出的沉稳。庞统起身,偷偷抬眼打量——陛下比去年见时好像又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赐座,”刘辩对旁边太监说,“上茶。要蜀地的茶——益州刚进贡的,让士元尝尝家乡味。”
太监搬来坐席,又端上茶。庞统谢恩坐下,捧着茶碗,有点不知所措。他没想到陛下会这么……这么随和。
“益州的事,荀令君都跟朕说了,”刘辩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热气,
“你们做得不错。刘璋体面归顺,张任忠烈殉国,百姓免遭战火——这三条,哪一条都不容易。”
庞统忙说:“都是陛下运筹帷幄,臣等不过是奉命行事。”
“奉承话就不必说了,”刘辩笑了,“朕知道益州的情况。
刘璋暗弱,士族离心,军心涣散——能这么快平定,靠的是你们的本事。”
他顿了顿,忽然问:“落凤坡的事,查清楚了吗?”
庞统心里一紧。这事他只在给刘备的密报里提过,没想到陛下直接问起来了。
“查清楚了,”他低头道,“是张鲁旧部吴兰所为。
此人不满张鲁归顺,带着百十号人躲进山里,偶然听说臣要去雒城,就设了埋伏。”
“偶然?”刘辩挑眉。
“是……有个从汉中来的客商,在酒馆里多嘴,被吴兰的人听见了。”
刘辩沉默片刻,喝了口茶:“那客商呢?”
“张飞将军抓到了,审过了,就是个普通商贩,不是奸细。”
“吴兰呢?”
“跑了。山里地形复杂,没抓住。”
殿里静了一会儿。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刘辩放下茶碗,缓缓道:“士元,你信这是偶然吗?”
庞统没敢接话。
“朕不信,”刘辩说,“太巧了。你刚去雒城,就有人设伏;设伏的地点,偏偏叫‘落凤坡’——凤雏落凤,这名字不吉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朕让人查过吴兰。此人原是张鲁部将,但跟张鲁不和,三年前就带着自己那点人马单干了。
张鲁归顺,他压根没露面,怎么突然就跳出来要杀你?”
庞统听着,背上渗出冷汗。这些事,他都没细想过。
“除非,”刘辩转过身,看着他,“有人告诉他,杀你有好处。或者……杀你,能搅乱益州。”
“陛下的意思是……”
“益州刚平,暗流还在,”刘辩走回御案后坐下,“有人不想让你活,也不想让益州太平。
至于这人是谁——可能是益州本土的激进派,可能是东州士里的失意者,也可能是……其他诸侯的细作。”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朕的猜测。也可能是真的巧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庞统听出了分量。陛下这是在提醒他——益州的水,比他想得深。
“臣……明白了。”他低声道。
“明白就好,”刘辩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到了洛阳,安全些。至于益州那边,朕自有安排。”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安乐侯刘璋求见。”
“让他进来吧,”刘辩对庞统说,“你也见见,毕竟旧主。”
庞统心里咯噔一下。见刘璋?这……
还没等他多想,刘璋已经进来了。
两个月不见,刘璋瘦得脱了形,原先合身的锦袍现在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他脸色苍白,走路需要人搀扶,但眼神还算清明。
“臣刘璋,拜见陛下。”他颤巍巍要跪。
刘辩起身,亲自扶住他:“季玉兄不必多礼。坐。”
刘璋被扶到坐席上,这才看见庞统。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庞统起身,深深一揖:“统拜见侯爷。”
“庞……庞军师,”刘璋声音沙哑,“你也来了。”
“是,今日刚回洛阳。”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一个是旧主,一个是“叛臣”——虽然各为其主,但面对面坐着,总觉得别扭。
刘辩像是没看出这层尴尬,亲自给刘璋倒了杯茶:“安乐侯住得可还习惯?宅子有什么缺的,尽管跟少府说。”
“不缺,什么都不缺,”刘璋连忙道,“陛下厚恩,璋感激不尽。”
“那就好,”刘辩坐回主位,“太医令说,你这病得静养。洛阳气候比蜀中干燥,对肺疾有好处。好好养着,日子还长呢。”
这话说得温和,但刘璋听着,眼圈却红了。他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陛……陛下,”他声音哽咽,“璋无能,丢了益州,本是无颜见陛下。如今陛下不怪罪,反赐宅邸,赏富贵……璋,璋惭愧……”
“安乐侯这话错了,”刘辩正色道,“益州不是‘丢’,是归。归顺朝廷,归顺正统,这是大义。
你能以百姓为重,免去刀兵之灾,这是大功。朕赏你,不是施恩,是酬功。”
刘璋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刘辩。这话他没想到——他本以为自己能保命就不错了,没想到陛下真把他当功臣看。
“至于益州,”刘辩继续道,“你放心。朕已下旨,赋税减半,三年不变。
各郡县官吏,留任者多,罢免者少。百姓生计,不会受影响。”
“谢陛下……”刘璋又要跪,被刘辩拦住了。
“安乐侯,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陛下请讲。”
刘辩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益州归顺,朝廷要派官员治理。朕拟了个名单,你看看,提提意见。”
他把文书递给刘璋。刘璋接过,手有点抖——陛下让他看官员名单?这可是政务啊。
他展开文书,细细看。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有他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刘备,暂领益州牧——这个他知道。
严颜,巴郡太守,加镇远将军衔——老将军得此重用,他欣慰。
张松,益州别驾,迁侍中——侍中是朝中要职,张松这是高升了。
法正,军议校尉,迁尚书郎——尚书郎是天子近臣,法正那性子……
黄权,益州治中,迁御史台侍御史——御史是言官,黄权刚直,合适。
李严,功曹,迁南阳郡丞——南阳是朝廷直辖的大郡,郡丞是实权职位。
再往下看,还有张翼、吴懿的旧部李异、甚至张任的儿子张雄——都给了官职,或留益州,或调外郡。
刘璋看完,久久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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