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九月十五。
南郑城,师君府。
张鲁坐在静室中,面前香炉青烟袅袅,但他心神不宁,手中的拂尘许久未动。
静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和慌乱的私语。
张鲁眉头紧皱——自阳平关失守的消息传来,整个南郑城就陷入了恐慌。
道徒们不再专心诵经,百姓们忙着收拾细软,官吏们则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商量着后路。
门被轻轻推开,阎圃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师君。”阎圃声音沙哑。
张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说吧,阳平关……到底怎么回事?”
阎圃艰难开口:“昨夜子时,张飞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同时派奇兵翻越东侧山岭,从背后突袭。关内……还有内应,烧了粮仓,趁乱夺门。
二将军寡不敌众,被迫撤退,如今……下落不明。”
静室里一片死寂。
许久,张鲁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雨淅沥,打在院中梧桐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这雨下了三天了,仿佛在为汉中哭泣。
“翻山……内应……”张鲁喃喃道,“好一个张飞,好一个庞统。”
他转过身,眼中再无往日的超然,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锐利:“咱们还有多少兵马?”
“南郑城中有守军一万,”阎圃低声道,“定军山有五千,米仓道有三千。
但……军心已乱。阳平关一破,汉中门户洞开,张飞大军随时可南下。
许多将士已无战心,暗中商议……商议投降。”
张鲁冷笑:“投降?投降了朝廷,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杨昂战死,杨柏生死未卜,张卫下落不明……这就是投降的下场!”
阎圃沉默片刻,忽然跪倒:“师君,恕属下直言……汉中,守不住了。”
张鲁身体微微一颤。
“阳平关一破,汉中再无险可守。”阎圃声音悲怆,
“张飞骁勇,庞统多谋,朝廷大军不日即至。纵使我军拼死抵抗,也不过是多添伤亡。
师君,为了汉中百姓,为了五斗米道万千道徒……请师君早做决断。”
“决断?”张鲁盯着他,“你是让我投降?”
阎圃叩首:“属下不敢。只是……朝廷势大,非汉中可抗。
若能以归顺换取优待,保全五斗米道根基,或许……是条生路。”
张鲁走回蒲团前坐下,闭目良久。
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初到汉中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满腔抱负,想以五斗米道教化百姓,建立一片世外桃源。
十二年过去了,汉中确实富庶安定,道徒数十万,百姓安居乐业。
可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杨松呢?”张鲁忽然问。
杨松是汉中功曹,也是张鲁妻弟,素来主和。
“杨功曹正在府外等候,说是有要事禀报。”阎圃道。
“让他进来。”
杨松很快进来。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白微胖,穿着讲究,一副富家翁模样。此刻脸上堆着笑,眼中却闪着精光。
“师君,”杨松行礼,“属下刚收到消息,朝廷使者已到城北三十里,要求面见师君。”
张鲁眼皮一跳:“朝廷使者?谁?”
“张既,张德容。”杨松压低声音,“他还带了陛下亲笔信,说只要师君愿降,必保富贵,且……允许五斗米道在汉中继续传教。”
张鲁沉默。
阎圃急道:“师君,此乃天赐良机!张既亲自前来,足见朝廷诚意。
若能谈妥条件,既可保全性命,又能保全道统,何乐而不为?”
杨松也劝:“是啊师君。张飞大军已破阳平关,不日即至。
若等兵临城下再谈,条件就不同了。如今主动归顺,尚可争取优待。”
张鲁看着二人,心中涌起一股悲哀。连最亲信的人都劝降,汉中……真的没希望了吗?
“你们先退下,”他摆摆手,“容我想想。”
阎圃、杨松对视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静室重新恢复寂静。张鲁独自坐着,望着香炉中升起的青烟,仿佛在看自己十二年经营,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去。
……
同一时间,南郑城北三十里,汉军大营。
张飞光着膀子坐在帐中,正用布擦拭丈八蛇矛。矛尖寒光闪闪,映着他黝黑的脸庞。
“军师,张既那老小子真能劝降张鲁?”他头也不抬地问。
庞统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信——是张既派人送来的,详细说明了朝廷给出的条件。
“将军,张鲁虽自称‘师君’,但并非愚顽之辈。”庞统缓缓道,“阳平关一破,汉中无险可守。他若死战,不过是玉石俱焚。
若能以归顺换取优待,保全五斗米道根基,他多半会动心。”
张飞哼道:“要我说,直接打进去得了!老子保证三天拿下南郑!”
庞统苦笑:“将军勇猛,自然能拿下南郑。但强攻之下,伤亡必大,且城中百姓遭殃,非朝廷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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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常说:取天下者,当以民心为本。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张飞想想也是,挠头道:“行吧,听你的。那咱们现在干啥?干等着?”
“自然不是。”庞统起身,走到地图前,“张既将军去劝降,咱们也不能闲着。
可派兵扫清南郑外围据点,定军山、米仓道,都需控制。
如此,纵使张鲁不降,咱们也可合围南郑,迫其就范。”
张飞眼睛一亮:“这个老子在行!大勇!严猛!”
赵大勇、严猛进帐:“将军!”
“你二人各率一千兵马,”张飞下令,“严猛去定军山,大勇去米仓道。
记住,能劝降就劝降,不能劝降就打!三天之内,给老子拿下!”
“是!”
二人领命而去。
庞统补充:“将军,还需派兵封锁南郑各门,防止张鲁出逃。
不过……围三阙一,留出北门,以示生路,也免其狗急跳墙。”
“留北门?”张飞不解,“那他不就跑了吗?”
“北门外是秦岭,山路难行,他逃不远。”庞统笑道,
“且留出生路,守军便无死战之心。待其出逃,再派轻骑追击,事半功倍。”
张飞抚掌:“妙!就这么办!”
命令传下,汉军迅速行动。
严猛率兵扑向定军山,赵大勇奔袭米仓道,其余兵马分驻南郑四门,独留北门不围。
南郑城中,顿时风声鹤唳。
……
九月十六,清晨。
张既轻车简从,只带十名随从,来到南郑城下。
城门紧闭,城墙上弓弩手张弓搭箭,如临大敌。
张既面不改色,让随从举起节杖——那是天子所赐,代表朝廷威严。
“大汉使者张既,奉陛下之命,特来拜见张师君!请开城门!”
城楼上守将犹豫片刻,派人飞报张鲁。
半个时辰后,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杨松亲自出迎,满脸堆笑:“张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既拱手:“杨功曹客气。本官奉陛下之命,有要事与张师君相商,还请引见。”
“师君已在府中等候,张大人请。”
一行人入城。街道上空荡荡的,百姓闭户不出,只有巡逻的士兵穿梭往来,气氛压抑。
师君府前,张鲁已站在阶下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玉拂尘,气度依旧雍容,但眼中难掩疲惫。
“张师君。”张既拱手。
张鲁还礼:“张大人,请。”
二人入府,在正堂分宾主落座。杨松、阎圃陪坐。
侍者奉茶后,张既开门见山:“张师君,本官此来,是奉陛下旨意,与师君商议汉中归附之事。”
张鲁淡淡道:“归附?张大人说笑了。汉中乃大汉疆土,何来归附之说?”
这话说得巧妙——汉中本就是汉朝领土,只是割据而已。
张既不以为意,笑道:“师君说得对。汉中确是大汉疆土,只是这些年道路阻隔,往来不便。
如今朝廷重振,天下将定,汉中自然该重归王化。”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陛下亲笔信,请师君过目。”
张鲁接过,展开细看。字迹清秀有力,确实是皇帝手笔。
信中言辞恳切,先肯定了张鲁治理汉中的功绩,称其“保境安民,教化一方,功在社稷”,然后提出归附条件:
一、张鲁率众归顺,封汉宁侯,食邑千户,世镇汉中。
二、五斗米道可在汉中继续传教,但需纳入官府管理,不得干预政事。
三、汉中官员,愿留者留任,愿去者发给路费。
四、汉中兵马,愿从军者编入朝廷军队,愿归乡者发给安家费。
条件可谓优厚。尤其第二条,允许五斗米道继续传教,这是张鲁最在意的。
但张鲁看完,却沉默不语。
张既察言观色,补充道:“师君,陛下诚意十足。若师君愿归顺,不仅保全富贵,更能保全五斗米道道统。反之,若执意抵抗……”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明白。
杨松连忙打圆场:“师君,陛下厚恩,实乃汉中之福。如今朝廷大军已破阳平关,不日即至。
若能早日归顺,既可免刀兵之灾,又可保全身家性命,两全其美啊!”
阎圃也劝:“师君,为了汉中百姓……”
张鲁抬手止住二人,看向张既:“张大人,条件虽好,但有一事不明——陛下许我世镇汉中,是真镇,还是虚衔?”
张既坦然道:“师君,恕我直言。天下将定,岂容诸侯割据?
‘世镇汉中’是名分,是荣耀,但具体政务,自当由朝廷委派官员治理。
师君可享富贵,可传道统,但兵权、政权,需交还朝廷。”
张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富贵,更是继续掌控汉中。可朝廷显然不会答应。
“若我不答应呢?”他缓缓问。
张既神色不变:“那本官只能遗憾复命。届时朝廷大军攻城,玉石俱焚,非陛下所愿,亦非本官所愿。望师君三思。”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将领匆匆进来,脸色惨白:“师君!定军山……定军山失守了!守将李休开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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