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昂放下茶杯，正色道：“张大人，近来长安增兵，师君颇为关切。汉中与关中毗邻，向来和睦。不知朝廷突然增兵，是何用意？”
张既笑了：“杨将军多虑了。朝廷增兵长安，是为防备羌胡，与汉中无关。
况且，张师君坐镇汉中，保境安民，朝廷是知道的。
陛下常言，张师君乃有道之士，教化一方，功在社稷。”
这话说得漂亮，杨昂心中稍安。但他不信朝廷增兵只是为了防备羌胡——羌胡在凉州，离长安还远着呢。
“张大人，”杨昂试探道，“若朝廷真无意汉中，可否撤去部分兵马？也好让师君安心。”
张既摇头：“杨将军，军国大事，非在下所能做主。不过……在下可以保证，只要汉中不主动挑衅，朝廷绝不会对汉中用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朝廷现在的心思，不在汉中，而在益州。”
杨昂心头一震：“益州？”
“是啊。”张既叹道，“刘季玉暗弱，益州文武离心，长此以往，恐生内乱。
陛下担忧益州百姓受苦，故有意……整顿益州。”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朝廷要动益州了。
杨昂沉默。张鲁猜得没错，朝廷果然先打益州的主意。
“那……朝廷需要汉中做什么？”杨昂问。
张既看着他，缓缓道：“朝廷若取益州，需借道汉中。当然，不会白借。
陛下有旨，若张师君愿助朝廷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可封汉宁侯，世镇汉中，永享富贵。”
汉宁侯！世镇汉中！
杨昂呼吸急促了。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此事……末将需禀报师君。”杨昂强压激动。
“自然。”张既点头，“不过，杨将军回去后，可转告张师君：朝廷诚意十足，望师君早作决断。若等朝廷大军压境，再谈条件，就晚了。”
这话带着威胁，杨昂脸色微变。
张既又笑道：“当然，在下相信张师君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对了，杨将军远道而来，在下备了些薄礼，已送到驿馆，还请笑纳。”
杨昂知道这是送客了，起身告辞。
待杨昂走后，李堪从后堂走出：“大人，这杨昂会上钩吗？”
张既淡淡道：“杨昂贪财，张鲁多疑。杨昂回去后，必会夸大朝廷的威胁，同时也会渲染朝廷给的好处。张鲁听了，必会犹豫。”
“那咱们下一步……”
“等。”张既走到窗前，“等汉中内部生变。张卫与杨昂、杨任不和，阎圃又是个老狐狸。
张鲁再精明，也难驾驭这些各怀心思的手下。时间一长，必有破绽。”
李堪点头：“大人高明。”
“对了，”张既忽然问，“邓芝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益州路远，消息往来不便。不过蒋琬大人办事稳妥，应该不会有问题。”
张既默然。益州、汉中，这两步棋都不好走。
但他相信陛下的判断——乱世之中，人心易变。只要找准弱点，再坚固的堡垒，也能从内部攻破。
……
七月初五，汉中，南郑。
张鲁听完杨昂的汇报，沉默良久。
“汉宁侯，世镇汉中……”他喃喃重复，“朝廷好大的手笔。”
杨昂激动道：“师君，这是天赐良机啊！朝廷势大，咱们硬抗不是办法。
不如顺水推舟，借道给朝廷，既能得封侯之赏，又能保全实力。何乐而不为？”
张卫却拍案怒道：“杨昂！你收了朝廷多少好处？竟敢劝兄长投降？！”
杨昂脸色一变：“二将军何出此言？末将一片忠心，皆为汉中着想！
朝廷大军若至，咱们挡得住吗？当年刘焉五万兵马，咱们凭险据守，尚能抵挡。
可朝廷如今坐拥北方，带甲数十万，真要打汉中，咱们能守多久？”
“守不住也要守！”张卫吼道，“兄长经营汉中十二年，岂能拱手让人？
什么汉宁侯，不过是朝廷的缓兵之计！等朝廷拿下益州，回头就会收拾咱们！”
杨昂冷笑：“二将军说得轻巧！真要打起来，死的可是咱们的兄弟！”
“够了。”张鲁沉声打断。
两人立刻闭嘴，但依旧怒目相视。
张鲁看向阎圃：“功曹以为呢？”
阎圃沉吟道：“师君，朝廷此计，名为借道，实为试探。
若咱们答应，朝廷兵不血刃取得益州，实力更增，回头对付汉中，易如反掌。若不答应，朝廷就有了攻打汉中的借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杨将军所言也有理。朝廷势大，硬抗非明智之举。为今之计，当虚与委蛇，拖延时间。”
“如何拖延？”张鲁问。
“可答应借道，但提出条件。”阎圃道，“比如，要求朝廷先拨付粮草军械，作为‘借道费’。
再比如，要求朝廷派员监督，确保大军过境时不扰民。
这些条件，朝廷若答应，咱们可慢慢谈细节，拖上一年半载；若不答应，就是朝廷无诚意，咱们也有理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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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鲁点头：“此计甚好。杨昂，你再去长安，告诉张既：借道可以，但需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朝廷先拨粮十万石，钱五千万；第二，朝廷派员监督，大军过境不得扰民；第三，事成之后，不仅封侯，还要朝廷正式承认五斗米道为国教，准在天下传道。”
杨昂愣了：“师君，这条件……朝廷能答应吗？”
“答应不答应，是朝廷的事。”张鲁淡淡道，“你只管传话。”
“是……”
杨昂退下后，张卫不满道：“兄长，真要借道给朝廷？万一他们假道伐虢，连咱们一起打了怎么办？”
张鲁眼中闪过寒光：“所以要让杨任率兵两万，驻守阳平关。朝廷大军若敢异动，立刻封关。
至于借道……拖一天是一天。等朝廷和刘璋打起来，咱们再作打算。”
阎圃赞道：“师君英明。让朝廷和刘璋相争，咱们坐山观虎斗。
无论谁胜谁负，都会元气大伤。到时候，汉中或可趁势取利。”
张卫这才明白，抚掌笑道：“原来兄长早有算计！好，就让朝廷和刘璋狗咬狗！”
张鲁却无喜色。他望着殿外苍茫的群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乱世之中，谁都想过安稳日子。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汉中这块肥肉，朝廷会轻易放过吗？
他想起祖父张陵临终前的话：“道法自然，无为而治。然乱世之中，无为便是罪。”
或许，他该做些什么了。
“传令，”张鲁忽然道，“即日起，加强各处关隘守备。多储粮草，广征兵员。汉中……要备战了。”
张卫、阎圃肃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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