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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异石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天机城。城南小院,静室之中,凌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疲惫被锐利的光芒取代。一夜推演,对“阴符”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修改“路标”的思路也更趋清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重的疑虑与紧迫。

    他摊开手掌,那枚从水月处得来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奇异石块,静静躺在掌心。入手冰凉,沉重异常,表面无数细密孔洞,仿佛蜂巢,又如无数微缩的、通往不可知处的门户。神识探入,能感受到其中混乱、驳杂,却又隐隐带着某种韵律的空间波动,与“烛龙”一系的阴寒水元之力,既有相似,又截然不同,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诡秘。

    “此物……到底有何用途?”凌云眉头微蹙,翻来覆去地查看着。玄机长老判断与上古空间阵法或材料有关,出现在“烛龙”据点,与诡异血符同现,其作用绝非寻常。

    他尝试注入一丝极其微弱的寂灭涅盘真元。真元甫一接触石块表面,那些细密的孔洞,竟仿佛活过来一般,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嘶嘶”声,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在低语。石块内部那混乱的空间波动,似乎也随之活跃了一丝,但转瞬即逝,恢复了之前的沉寂。

    “能吸收、传导真元,并对空间之力有反应……”凌云若有所思。他又尝试以神识包裹石块,仔细探查其内部结构。神识渗透进去,仿佛进入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迷宫,无数细小的孔洞纵横交错,彼此勾连,构成了一种极其精密、但又混乱无序的立体网络。在这些孔洞网络的某些节点,他感知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凝固的、充满阴寒邪恶气息的能量结晶,如同网络中的“节点”或“枢纽”。

    “这些能量结晶……与‘烛龙’的功法同源,但更加精纯、古老,且似乎……被某种力量强行‘固定’在了这些空间孔洞之中。”凌云心中一动。难道,这黑色石块,是一种特殊的、能够“固化”或“存储”特定属性空间之力的载体?那些孔洞网络,就是空间之力的通道?而那些凝固的能量结晶,则是维持、或者引导这些空间之力定向流转的“路标”?

    如果是这样,那这黑色石块的作用,就很可能是用于构建、稳定、或者激发某种特殊的、与空间有关的阵法、禁制,甚至是……传送阵!而且是那种需要特定能量属性才能激活、指向特定地点的传送阵!

    联想到“墨香斋”地窖中那个指向城西听雨巷和万法阁后方的传送阵残迹,以及“烛龙”在万法阁内布置的、用于避开守卫和阵法的“阴符路标”……这黑色石块,很可能就是用来启动、或者强化那些传送阵、以及“阴符路标”的关键“钥匙”或“能源”!

    “不止如此……”凌云的目光,落在了旁边那枚留影玉简上,里面拓印着那更加完整的、中心带有诡异漩涡符号的血符。“如果这血符,真的是某种邪恶的召唤或沟通仪式的一部分,那么,这黑色石块,会不会就是用于……定位、或者锚定那个被召唤、被沟通的‘存在’所在‘空间’的道具?”

    这个念头一起,凌云自己都觉得有些悚然。以修士神魂鲜血为祭,以诡异血符为引,再以这能固化空间之力的黑色石块为锚……“烛龙”到底想召唤、或者沟通什么?上古魔宗遗留的可怕存在?被封印的古老魔魂?还是……某种来自不可知之地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和不可预测的变数。

    “必须尽快弄清楚这石块的来历和具体用途!”凌云心中暗道。或许,能从“贵客”那里,或者从“烛龙”可能遗留下的其他线索中,找到答案。

    他小心收起黑色石块和血符拓印玉简,又将玄机长老关于“阴符”的玉简仔细收好。这些,都是关键的线索。

    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静室的地面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距离与“贵客”约定的三日后会面,又近了一天。

    凌云没有立刻前往万法阁。他需要时间消化昨夜所得,也需要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今晚,他要再次以“鬼手”的身份,去城南码头,为那位神秘的“贵客”进行第二次治疗。这一次,对方很可能会带来详细的药方,甚至可能透露出更多关于其自身、以及“烛龙”计划的信息。

    他盘膝坐下,服下一枚恢复神识的丹药,开始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也分出一缕心神,与“鬼手”分身保持联系,确保分身那边,也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日头逐渐升高,天机城从沉睡中苏醒,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喧嚣声渐起。城南小院依旧静谧,仿佛与世隔绝。

    正午时分,凌云结束了调息,状态恢复至巅峰。他正准备前往万法阁,继续以杂事弟子的身份,暗中观察、寻找其他“阴符路标”的线索,院门处,却传来了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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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笃笃。

    节奏平稳,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是丁敏之。

    凌云起身,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丁敏之。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凌云,微微点头,侧身进了院子。

    “丁师兄,可是有进展了?”凌云关上院门,随手布下一个隔音结界,问道。

    丁敏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才开口道:“进展是有,但……线索又断了。”

    “哦?”凌云也在对面坐下,静待下文。

    “我调取了赵旬在万法阁近三十年所有的借阅、接触记录,尤其是凌师弟你提到的那几枚带有暗记玉简所在区域的借阅记录。”丁敏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记录显示,赵旬确实曾多次借阅、或者接触过那片区域的玉简,但时间跨度很长,频率也不算特别高,与他‘博览群书’、‘勤于职守’的人设基本吻合。而且,与他有类似借阅记录的执事、弟子,还有好几人,排查起来,需要时间。”

    凌云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赵旬能潜伏二十年不被发现,行事必然极为小心,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不过,”丁敏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在核对这些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大约在十五年前,万法阁曾对‘乙字’区域附近的书库,进行过一次小范围的法术加固和禁制更新。负责那次加固更新工程的,除了阁内两位擅长阵法的长老,还有三名当时在阵法堂轮值的筑基期执事。其中一人,正是赵旬。”

    “哦?”凌云精神一振。十五年前,万法阁法术加固和禁制更新……这时间点,与赵旬开始频繁借阅那些特定玉简的时间,似乎有所重合?难道,那些“阴符路标”,就是在那次加固更新的过程中,被赵旬悄然布置进去的?以参与工程、熟悉阵法禁制为由,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后门,这完全说得通!

    “另外两名执事呢?可曾调查?”凌云立刻问道。

    “查了。”丁敏之脸色有些难看,“一人已于八年前,在外出执行一次宗门任务时,遭遇‘意外’,不幸陨落。另一人,则在五年前,因修炼出了岔子,导致经脉受损,修为停滞,已于三年前申请调离了天机城内城,去了外门一个闲职养老,至今仍在,但据调查,此人近年来深居简出,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也未见任何异常。”

    “陨落……调离……”凌云眉头微蹙。这太巧合了。一个死于“意外”,一个“恰巧”在数年前修为受损、调离核心区域。这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有计划地清除、或者边缘化可能知情、可能暴露的“同伴”。

    “那位于三年前调离的执事,现在何处?可曾接触过?”凌云追问。

    “此人名叫孙贺,现居于天机城外城西区一处僻静院落。我已派人暗中监视,暂时未发现他与外界有不寻常接触。但其修为受损之事,当年是经过丹药堂长老确认的,做不得假。而且,他调离后,也确实深居简出,除了每月领取固定俸禄,几乎足不出户。”丁敏之道。

    “做不得假?”凌云冷笑,“‘烛龙’连自爆神魂、不留痕迹的秘术都有,制造一个‘修为受损、经脉淤堵’的假象,又有何难?丁师兄,此人绝对有问题!即便他不再是‘烛龙’的核心成员,也必定知道些什么!甚至,他可能就是‘烛龙’故意留下的、用来误导我们的‘弃子’!”

    丁敏之眼中厉色一闪:“凌师弟言之有理!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加派人手,对孙贺进行更严密的监视,同时,设法调查他当年‘修炼出岔’的详细经过,以及为他‘诊断’的丹药堂长老!看看其中是否有猫腻!”

    “不止如此,”凌云补充道,“当年参与那次加固更新工程的两名长老,也需暗中留意。虽然可能性不大,但‘烛龙’能渗透到执事一级,未必没有更高层的内应。即便两位长老是清白的,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赵旬利用了。”

    “明白!”丁敏之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些蛀虫,藏得再深,我也要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还有一事,”凌云想起那黑色石块,翻手取出,递给丁敏之,“丁师兄请看此物。”

    丁敏之接过黑色石块,入手一沉,脸上露出讶色:“好重的分量!这是……何物?”他尝试注入一丝真元,石块毫无反应,又用神识探查,眉头立刻皱起,“这……内部结构好生古怪!这些孔洞……还有这些凝固的能量结晶……凌师弟,此物从何而来?”

    “昨夜暗部水月师姐所赠,得自城西听雨巷那处废弃染坊下的据点,与那更加完整的血符一同发现。”凌云将水月告知的情况,以及自己关于此物可能是“空间阵法钥匙”或“定位锚点”的猜测,简要告知了丁敏之。

    “空间之力……定位锚点……”丁敏之脸色愈发凝重,将黑色石块翻来覆去地查看,沉声道,“此物确非凡品,其中凝固的能量,阴寒邪恶,与‘烛龙’功法同源,但更加精纯古老。若真是用于空间阵法,那‘烛龙’所图,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他们不仅想潜入万法阁,可能还想在关键时刻,进行某种……空间传送,或者召唤!”

    “我也是如此猜测。”凌云点头,“师兄可携此物,请阁中精通炼器、阵法、尤其是空间之道的前辈鉴定,看看能否查明其具体材质、出处,以及可能的激发方式。或许,能从中找到‘烛龙’下一步行动的关键。”

    “好!我这就去办!”丁敏之小心收起黑色石块,起身道,“凌师弟,万法阁那边,还需你多加留意。‘阴符路标’之事,能改则改,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三日后与‘贵客’之约,务必小心,我会请墨执事暗中关注。一旦有变,立刻撤离!”

    “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凌云也起身相送。

    丁敏之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送走丁敏之,凌云站在院中,望着逐渐升高的日头,眼神深邃。

    线索看似越来越多,但每一条,都指向更深、更危险的迷雾。赵旬的过去,孙贺的“隐退”,黑色石块的诡异,血符仪式的恐怖……“烛龙”如同一只潜伏在阴影中的庞大蜘蛛,正在编织着一张覆盖整个天机阁、甚至可能更广的巨网。而他们这些人,正在试图找到蜘蛛的藏身之处,剪断关键的蛛丝。

    “时间不多了……”凌云低声自语。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越来越重。“烛龙”连续清理据点、灭口暗子,说明他们的行动已经进入倒计时,或者,因为天机阁的追查,他们不得不提前发动。

    今晚与“贵客”的会面,至关重要。或许,能从“贵客”身上,打开一个决定性的缺口。

    他回到静室,再次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将“鬼手”分身可能需要的物品、应对方案,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了数遍。直到日头偏西,暮色渐起,他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衫,悄然离开了小院,向着万法阁的方向行去。

    他需要以杂事弟子的身份,在万法阁内露个面,观察一下今日阁内的气氛,顺便看看,昨日赵旬之死,在万法阁内引起了怎样的波澜。而且,他还有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借着“整理古籍”的名义,再去“乙字”区域附近,甚至更深入一些的地方,看看能否发现其他“阴符路标”的踪迹。有了玄机长老提供的“阴符”样本和解读心得,他寻找、辨识“路标”的效率,应该能提高不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天机城内城,依旧是那般庄严肃穆,但细心之人,却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气氛。巡逻的执法队,似乎比往日更加频繁,目光也更加锐利。万法阁内外,明里暗里的守卫,也明显增多,进出盘查,也比往日严格了几分。

    赵旬之死,虽然被高层压下了消息,未在普通弟子中广泛传播,但显然已在天机阁内部,尤其是执法堂和万法阁,引起了高度的警惕和戒严。

    凌云以杂事弟子的身份,顺利通过了盘查,进入了万法阁。阁内灯火通明,但气氛却有些压抑。往日常见的低声交谈、探讨道法的声音少了许多,弟子们大多行色匆匆,埋头于自己的事情。一些执事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凝重和不安。

    他像往常一样,来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开始“整理”玉简。但他的神识,却如同无形的水波,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在“乙字”区域附近,他果然感应到了几道隐晦但强大的气息潜伏在暗处,显然是加强了守卫。赵旬陈尸的那个书库,已经被暂时封闭,门口站着两名面容冷峻的执法堂弟子。

    凌云不动声色,一边“整理”着玉简,一边将神识悄然渗透到周围书架的防护禁制上。有了玄机长老的“阴符”样本和解读心得作为参考,他寻找、辨识类似暗记的效率,果然大大提升。

    在“乙字”区域更深处,一个靠近楼梯转角、存放着一些冷门阵法典籍的书架上,他再次发现了一枚玉简的防护禁制上,有着极其细微的、与之前那几枚类似的“补丁”。这枚玉简的编号是“丁卯二一九”。

    “丁卯区域……比‘乙字’更深入,已经接近万法阁的核心区域了……”凌云心中微凛,但并未轻举妄动。此地守卫更加森严,且那枚玉简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但斜对面,就有一名筑基后期的执事在整理典籍。

    他记下了这枚玉简的位置和编号,然后如同无事人一般,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慢慢向着更外围的区域移动。

    在“甲字”区域的外围,一个存放杂学游记的书架上,他又发现了一处暗记。这枚玉简编号是“戊戌五三四”,位置相对偏僻,但正好位于一条走廊的拐角,视野开阔。

    “一处在‘乙字’入口附近,一处在‘丁卯’深处,一处在‘甲字’外围走廊……”凌云在脑海中,将这三处发现暗记的位置,与昨日发现的那几处联系起来,隐约勾勒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蜿蜒向万法阁更深处的路径。这条路径,似乎在刻意避开主要的守卫点和阵法节点,利用书架、转角、阴影作为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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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一个路径网络……”凌云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他尝试着,以神识极其细微地探查“丁卯二一九”和“戊戌五三四”这两枚玉简暗记的结构。果然,这两处暗记的“阴符”构成,与他之前发现的略有不同,似乎是路径网络中不同的“节点”,承担着“转向”、“隐匿”、“穿越禁制薄弱点”等不同的指引功能。

    他不敢深入探查,更不敢尝试激发,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两处暗记的精确位置和大致形态,便悄然退开。

    时间在悄然流逝。凌云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杂事弟子,在浩瀚的书架间穿梭,将一本本玉简取下、擦拭、归类、放回。但他的心神,却始终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异常。

    除了那两处新发现的暗记,他还在几个不同的区域,感应到了几道隐晦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神识扫过。这些神识,有的属于明处的守卫执事,有的则隐藏在暗处,显然是天机阁加强戒备后,派出的暗哨。

    “看来,阁内已经有所察觉,加强了监控。”凌云心中明了。这既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在于,“烛龙”的人想要在此时潜入万法阁,难度会大增;麻烦在于,他自己的行动,也需要更加小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戌时末,凌云结束了今日的“工作”,如同往常一样,离开了万法阁。他并未立刻返回城南小院,而是如同漫无目的般,在天机城内城的街巷间穿行,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改变了方向,向着城南那片废弃码头区域而去。

    夜色渐浓,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拂过空旷的码头。远处天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繁星点点,而近处,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以及废弃栈桥在风中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子时将至。

    凌云(鬼手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截老旧的栈桥之上。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气息收敛,如同一个真正的、不起眼的凡人老者,静静等待着。

    河水依旧漆黑如墨,倒映着稀疏的星光,深不见底。

    子时正,分毫不差。

    栈桥下的水面,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涟漪。紧接着,幽蓝色的水光自河底亮起,迅速上升,化作一条通往河底的水流阶梯。

    与上次不同,这次,那幽蓝色的水流通道并未直接出现在凌云面前,而是在离栈桥约三丈外的水面上形成。与此同时,一个空洞、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凌云识海中响起:

    “鬼手先生,请移步。贵客已在等候。”

    是那水镜化身的声音。但这一次,它没有直接现身,而是隔着一段距离传音,且通道开启的位置也变了。显然,对方更加谨慎了。

    凌云(鬼手分身)心中冷笑,脸上却毫无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沙哑着嗓子道:“有劳。”

    他迈步,踏上那水流阶梯。阶梯冰凉,却异常稳固。随着他一步步向下,河水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个透明的通道。通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蜿蜒曲折,似乎在刻意避开某些东西。

    很快,再次来到了河底那处隐秘的石室。石室内的布置与上次一般无二,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模糊的、由幽蓝水流构成的人形化身,静静地悬浮在石室中央。

    “贵客可还安好?”凌云(鬼手分身)嘶哑着声音问道,目光扫过石室,并未发现“贵客”真身的踪迹。

    “有劳先生挂心,贵客一切安好。”水镜化身的声音依旧空洞,“贵客对先生上次的诊治,甚为满意。此次请先生前来,一是答谢先生妙手,二来,也是想请先生看看此方。”

    说着,水镜化身那水流构成的手臂微微抬起,掌心之中,水流涌动,凝结成一份散发着淡淡药香、以特殊兽皮书写的卷轴,缓缓飘向凌云。

    凌云接过卷轴,入手微沉,兽皮质地特殊,非金非革,触手温凉。他展开卷轴,目光扫过。

    卷轴上,以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阴寒之气的字迹,列出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药方。药材种类多达七七四十九种,其中大半是凌云在第一次诊治后,根据“贵客”体内情况开出的辅药和调理之药,但还有十几种,却是他未曾提及的。

    这十几种药材,无一不是珍稀罕见、甚至在外界几乎绝迹的灵物。有生长于极阴极寒之地的“九幽还魂草”,有需以元婴期妖兽心头精血浇灌才能成熟的“血魄妖莲”,有传闻中能修补神魂裂痕的“养神玉髓”……更有几种,凌云甚至只在某些极其古老的丹道典籍中见过名字,对其药性都一知半解。

    而这些珍稀药材,在药方中,并非简单的罗列。它们被巧妙地组合在一起,与凌云开出的那些辅药相辅相成,构成了一副极其复杂、药力却环环相扣的“君臣佐使”配伍。这副药方,若单看药材,霸道绝伦,阴邪无比,但经过如此配伍,其药性却变得中正平和了许多,重点在于“调和”、“疏导”、“化解”,而非“滋补”或“攻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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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精妙的方子!”凌云(鬼手分身)心中暗赞一声,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讶异”和“凝重”,嘶声道:“此方……构思精妙,配伍严谨,尤其是这几味主药(他指着那十几种珍稀药材),药性相生相克,彼此制衡,最终化霸道为温和,专攻于疏导贵客体内纠缠的异种真元与阴毒诅咒,兼有稳固神魂、调和阴阳之效。开此方者,于丹道、医理,尤其是化解异种能量反噬一道,造诣极高,老朽佩服。”

    他这番评价,半是真话,半是试探。这药方确实精妙,绝非寻常丹师所能开出,其思路与凌云以寂灭涅盘真元化解异种能量的理念,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系统、更加偏重“疏导”和“调和”,而非“吞噬”和“炼化”。这让他对开出此方之人(很可能是“贵客”背后的“主上”,或者其身边的丹道高手)的修为和见识,又高看了几分。

    同时,他也在试探,这药方是否完全出自“贵客”背后之人之手,还是参考、或者干脆就是来自某个上古魔宗的传承?

    水镜化身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波动了一下,空洞的声音响起:“先生过誉。此方乃主上亲拟,专为贵客量身定做。主上言道,先生既能诊出贵客体内症结,又能开出对症辅药,想必对此方理解最深。故而,想请先生看看,此方是否妥帖?有无需斟酌、改良之处?另外,炼制此丹,需以何种丹火、何种丹诀为佳?成丹之时,又有何注意事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果然!“主上”亲拟!凌云心中凛然。这“主上”不仅修为高深,能驾驭“贵客”这等桀骜凶戾之辈,竟还精通如此高深的丹道医术!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主上丹道通玄,此方已趋完美,老朽不敢妄言改良。”凌云(鬼手分身)嘶哑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和“谨慎”,“不过,既蒙主上垂询,老朽便斗胆,说几点浅见,以供参详。”

    他指着药方上几味药性特别霸道、或者炼制条件极其苛刻的药材,如“九幽还魂草”、“血魄妖莲”等,缓缓道:“这几味主药,药性虽佳,但蕴含的阴煞、血戾之气极重,即便经过配伍调和,炼制时也需万分小心。丹火宜用‘地肺阴火’或‘玄冥真火’这类偏阴寒、但火力绵长持久的火焰,以文火慢熬,徐徐化去其中暴戾之气,保留其精华。切忌使用纯阳真火,否则阴阳冲突,恐生不测。”

    “至于丹诀,”凌云略一沉吟,继续道,“当以‘九转化生诀’、‘癸水养元诀’这类偏重滋养、转化、疏导的水属性丹诀为佳,辅以‘清心静神咒’,以平和药性,防止丹成之时,药力反冲,引动贵客体内的异种真元暴动。成丹之际,需以寒玉为承,置于极阴之地,静置七七四十九日,待丹中药力彻底平和圆融,方可服用。”

    他这番说辞,半是真知灼见,半是依据药方特性进行的合理推测,既显示了自己的“专业”,又不会显得过于惊世骇俗。地肺阴火、玄冥真火、九转化生诀、癸水养元诀……这些虽然也算珍贵,但并非绝迹,以“烛龙”的底蕴,未必不能弄到。寒玉、极阴之地,更是相对容易满足的条件。

    水镜化身静静地听着,那由水流构成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凌云能感觉到,对方在仔细“聆听”,甚至可能在通过某种方式,将他的话语,传递给真正的“贵客”,或者那位“主上”。

    等凌云说完,水镜化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或者等待指示。片刻后,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先生所言,主上已悉知。主上言道,先生果然大才,所虑周详,与主上所想,不谋而合。炼制此丹所需丹火、丹诀、以及寒玉、极阴之地,我等自有准备。只是……”

    水镜化身顿了顿,声音似乎压低了一分:“主上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

    来了!凌云心中一紧,知道正题要来了。他脸上依旧平静,嘶声道:“主上请讲,老朽必定知无不言。”

    “贵客体内,除了寂灭剑气与诸多异种真元、阴毒诅咒纠缠外,近年来,每逢月圆之夜,丹田深处,总会隐隐传来悸动,伴有锥心蚀骨之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欲破体而出。此等症状,先生可能诊治?可知其根源?”水镜化身的声音,虽然依旧空洞,但凌云能隐约感觉到,其中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者说是急切。

    月圆之夜,丹田悸动,锥心蚀骨之痛,仿佛有物欲破体而出?凌云心中飞快思索。这症状,听起来像是某种强大的、被压制的力量,在特定时间(月圆阴气最盛之时)变得活跃,试图冲破束缚。结合“贵客”修炼吞噬魔功,体内驳杂不堪的情况,这“东西”,很可能就是其吞噬的、某个特别强大、或者属性特异的修士(或妖兽、魔物)的本源力量,因为无法彻底炼化,反而在其丹田内形成了某种“隐患”或者“异物”,在月圆阴气牵引下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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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可能是其修炼的魔功本身存在的缺陷,在特定时辰引发的反噬。又或者……是其体内,被种下了某种恶毒的禁制、或者封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此事……”凌云(鬼手分身)露出“凝重”和“思索”之色,缓缓道,“需老朽亲自为贵客诊脉,结合其具体症状发作时的情形,方能判断。仅凭描述,难以定论。不过……”

    他话锋一转,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老朽早年游历南疆时,曾在一处上古遗迹的残碑上,见过类似症状的记载。据碑文所述,上古有一魔宗,名为‘噬魂宗’,其镇派功法‘万魂噬灵大法’,便是以吞噬他人魂魄、炼化其本源为基。修炼此功者,若吞噬的魂魄中,有执念极深、或魂力特殊者,其残魂执念便可能无法被彻底炼化,反而会蛰伏于修炼者丹田,形成‘魂煞’。每逢月圆阴盛之时,‘魂煞’受阴气牵引,便会躁动,冲击丹田,带来锥心蚀骨之痛。严重者,‘魂煞’甚至可能反噬其主,夺舍重生。”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噬魂宗”和“万魂噬灵大法”是真实存在的上古魔宗和魔功,但其具体症状是否如他所述,却是他结合“贵客”情况,临时编造、半推测半吓唬的。目的,一是进一步坐实自己“见多识广”的“山野奇人”形象,二是试探“贵客”的反应,看看他体内那“东西”,是否真的与魂魄、或者某种特殊的“本源”有关。

    果然,听到“噬魂宗”、“万魂噬灵大法”、“魂煞”这些字眼,那水镜化身明显地波动了一下,甚至连带着整个石室内的水流,都微微荡漾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异常,没有逃过凌云的感知。

    “魂煞……”水镜化身的声音,似乎更空洞了,但凌云能感觉到,那空洞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震动。“先生……可知化解‘魂煞’之法?”

    成了!凌云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为难”和“思索”之色,缓缓摇头:“那残碑年代久远,破损严重,关于化解‘魂煞’之法,记载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及,需以至阴至寒之物,辅以特殊法诀,徐徐炼化,或可缓解。但若要根除,恐需找到‘噬魂宗’的完整传承,或者……某些能净化、超度魂魄的佛门圣物、道家至宝。只是,上古魔宗传承早已断绝,佛道圣物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水镜化身的反应。当他提到“至阴至寒之物”时,水镜化身反应平平;但当他提到“净化、超度魂魄的佛门圣物、道家至宝”时,水镜化身的波动,明显剧烈了一瞬!

    难道……“贵客”体内那“东西”,真的与魂魄有关?而且,对佛道圣物有反应?凌云心中念头急转。是“贵客”吞噬了某个佛门高僧、或者道家真人的魂魄,导致其残存的神魂力量无法炼化,形成了反噬?还是其修炼的魔功本身,就与魂魄、或者某种特殊的“灵”有关,惧怕佛道圣物的净化之力?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贵客”的弱点,或者说,其体内隐患的关键,可能就在“魂魄”或者“净化”这两个点上!

    水镜化身沉默了许久,石室内的气氛,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夜明珠的光芒,静静地洒在幽蓝的水流上,映出一片迷离的光影。

    良久,那空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似乎“平静”了许多,但凌云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多谢先生指点。主上自有计较。先生所需之诊金,三日后,会有人送至先生指定之处。今日辛苦,先生请回吧。”

    这是送客了。显然,“魂煞”和佛道圣物的信息,给了对方不小的冲击,需要时间消化,或者……向“主上”汇报。

    凌云也不多言,收起那份详尽的药方卷轴(这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丹方,且是“主上”亲拟,价值不菲),拱了拱手,嘶声道:“既如此,老朽便告辞了。三日后,静候佳音。”

    说罢,转身踏上那幽蓝色的水流阶梯。阶梯缓缓上升,水流分开,很快,他便再次出现在废弃栈桥之上。

    身后,水面涟漪消散,重归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冷。凌云(鬼手分身)站在栈桥上,望着漆黑如墨的河水,眼神深邃。

    “魂煞”之说,看来是击中了对方的要害。那份药方,也透露了许多信息。那位“主上”,丹道医术造诣极高,且对“贵客”的伤势和隐患极为上心,不惜动用诸多珍稀药材。而“贵客”体内,除了寂灭剑气和驳杂真元,很可能还隐藏着与魂魄相关的、更棘手的隐患。

    “佛道圣物……净化超度……”凌云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或许,可以从这个方向,再做些文章。

    他不再停留,身影融入夜色,悄然离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河底石室中,那水镜化身并未立刻消散。水流构成的面容,望向凌云离去的方向,许久,才发出一声极低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

    “魂煞……佛道圣物……此人,究竟知道多少?主上……我们,该如何是好?”

    水流一阵剧烈的波动,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水珠,消散在石室之中,只留下夜明珠冰冷的光辉,映照着空荡荡的石壁。

    夜色,更加深沉了。天机城上空,“周天神鉴”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无形的风暴,在寂静的夜色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逼近。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