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下邳,州牧府,沁梅苑。
腊梅初绽,暗香疏影。
甘梅临窗而坐,趁天光缝制绯色婴童肚兜,银针轻捻,起落间眉眼温婉,静好如画。
她身怀六甲,孕态圆润,气色妍丽,颊间丰腴,更添几分慵懒妩媚之态。
曹昂放轻脚步,悄然近前,自后将她与未竟绣活一同拥入怀中,下颌轻蹭她鬓角,低唤:“梅儿。”
甘梅指尖微顿,旋即放松倚入他怀里,未曾回头,只轻应一声,唇角已悄然弯起:“夫君来了?江东之行可顺?香香及笄礼,可还热闹?”
“一切安好。” 曹昂接过她手中针线搁置,扶她转身,细细端详,“你倒愈发丰润了,这小家伙,可还安分?”
甘梅轻抚小腹,眼波流转,蕴着为人母的柔媚与狡黠:“极是安分,许是知晓爹爹远行,不忍扰我。”
曹昂失笑,掌心覆上她腹侧,温声道:“如此便好。前番我驳回你取的曹禅、阿斗,你可还置气?这几日静养,可想出更合意的名字?”
甘梅噗嗤一笑,娇嗔睨他:“妾身岂是那般小性之人?夫君不喜,自有道理。只是阿斗一名,我觉得甚是亲切结实……”
见曹昂眉梢微挑,她忙笑着告饶:“罢了罢了,不提便是。”
她语声渐柔,含着几分认真:“这些时日静处,我常忆起旧事。想起许都初遇,夫君酒醉误认,将我拥住不放……”
曹昂轻咳,略显窘迫:“陈年往事,何必再提。”
“偏要提。” 甘梅眼波横斜,带几分娇俏。
“好好好。” 曹昂目光悠远,似坠入过往,“初见你时,冷若寒冰,唯恐旁人留意。我那日酒醉失态,错认你为缘缘相拥,你倒好,不言不语,回身便在我颈间狠狠一咬。”
他抬手轻触颈侧,似有余痕。
甘梅脸颊微酡,将脸埋入他胸前,语声闷闷:“谁教你唐突…… 彼时我心乱如麻,又惧又慌,不知如何自处,只得……”
“只得留一印记,叫我永世不忘?” 曹昂低笑,语气尽是怜惜。
“后来护送你归小沛,一路你未曾正眼瞧我。送至刘备身前,你垂首不语,半字多余皆无。我那时便想,此女之心,莫非是磐石所铸?”
甘梅沉默片刻,轻声轻叹:“并非磐石,只是心已碎,不敢再信,亦不敢再盼。曾被舍弃之人,何敢奢求更多?”
“故而在谯县,” 曹昂接话,声线沉缓,“我命人妥善安置你,予你优渥起居、自在天地,你却一心离去,执意划清界限。我亲往探望,你数次避而不见,即便相见,亦是恭敬疏离,形同陌路。”
甘梅抬眸,眼眶微润:“我…… 我是惧怕。怕再度成空,怕依赖之后,终归还是被弃。谯县岁月太过安宁,安宁得令我心慌,如无根游魂,无处落脚。”
“后来你接我往许都、平舆,与姐妹们相伴,我心中,实则松了一口气。至少,那不是困我一人的囚笼。”
“囚笼?” 曹昂拇指轻拭她微湿的眼角,“我何曾想过囚困于你?谯县乃我故土,只道那里最是安稳,能护你不受纷扰,却未思量,于你而言,不过是另一处陌生窒息之地。是我思虑不周。”
他轻叹,将人拥得更紧:“直至你到平舆,与靓儿、霜儿为伴,才渐渐鲜活起来。会酿酒,会浅笑...
及至去岁末接你来下邳此府,与诸姐妹相处,我才见你真正有了生气,会恼会嗔,会如现下这般,软偎我怀,与我细翻旧账。”
甘梅破涕为笑,轻捶他肩头:“谁与你翻旧账。”
“是我不好。” 曹昂低头,轻吻她额头,“如今,可还慌?可还怕被舍弃?”
甘梅摇头,脸颊贴在他心口,只觉万般安宁:“不慌了。此处便是我家,有夫君,有姐妹,更有……”
她轻抚小腹,眼底柔光似水:“能有今日,全赖夫君不曾弃我。从许都、小沛的绝境,到谯县的彷徨,平舆的释然,再到下邳的心安…… 每一步,皆是你牵我前行。”
她仰起脸,目光清澈坚定,光彩柔亮:“夫君,我已想好。”
“想好何物?”
“孩儿的名字。” 甘梅坐直身子,双手捧住曹昂面庞,让他直视自己眼眸,一字一句,温柔而清晰,“不名禅,亦不唤阿斗。我欲唤他曹执,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执。小名阿诺,一诺千金之诺。”
曹昂微怔:“曹执?阿诺?”
“嗯。” 甘梅颔首,笑意温软至极,“许都相护,小沛相随,谯县门外无数守候,平舆书信中句句安怀,下邳时你言‘梅儿,此处便是你家’……”
“夫君,你或许不曾记得你许下多少承诺,我却一一铭记。你所应诺,皆已兑现。此名,念你一诺千金,亦记我终敢伸手,执住你予我的安稳真心。”
她语声轻如羽,却重叩曹昂心扉:“执为执手不弃,诺为千金一诺。他是你我之子,亦是你我一路相伴的见证。可好?”
曹昂凝望着她 —— 昔日如易碎琉璃、需小心翼翼呵护的女子,如今已是温润坚定,光华内敛。
他胸中情愫翻涌,反手与她十指紧扣,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郑重而温柔。
“好。” 他抵着她额头,声线低沉笃定,“曹执,阿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诺既出,此生不负。梅儿,此名甚好。”
甘梅偎入他怀中,笑靥弯弯,眉眼间再无往日阴霾怯懦,唯有全然的信赖与幸福。
乱世飘零,风雪千山,皆已成过往。
前路纵有坎坷,然执手之人在侧,千金之诺在心,便再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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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六年的冬,似乎比往年更缠绵些。
徐州下邳,州牧府内炭火温融。
与小乔的婚事,已初定于来年开春择吉而行,府中上下悄然筹备。
曹昂斜倚在铺了厚绒的榻上,手中虽捏着豫州、淮南屯田的奏报,目光却有些飘远。
大乔那句“下回收敛些”的娇嗔犹在耳畔,他唇角不禁微弯。
案头红梅新折,是小乔晨起差人送来的,附了花笺,字迹飞扬:“聊赠一枝春”。
他想起皖城月下她慌忙逃开的背影,笑意又深了几分。
甘梅腹中日渐隆起,精神却愈好;伏寿气色红润;糜贞更添娇艳;甄宓眉间愁绪尽散。
府里一切都顺着暖意流淌。
连那最令人费神的“任务攻略目标”孙尚香,近日也安静不少,除却每日定省兼蹭些点心,便是拉着吕玲绮在校场苦练,说要“不负师父所赐神弓”。
只是偶尔,她看来的眼神里会掠过一丝曹昂未曾见过的、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
这般宁静,却在腊月中旬,被一封素帛讣告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