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昂一番陈词,既彰曹氏坐拥中原、雄视天下之威,又明示南北唇齿相依之理,暗含警诫,不卑不亢。
言辞间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未失礼于江东,亦将底线昭然示众,更将难题从容抛回席间。
鲁肃闻言沉吟片刻,拱手道:“公子坦诚,肃心服。”遂不再多言。
周瑜心知今日言语交锋已难占上风,若再强辩,反显江东气量狭小。
他羽扇轻摇,含笑不语,心中暗凛:此子较之曹孟德,柔韧圆滑犹有过之,他日恐成心腹大患。
孙权见状,朗声大笑举杯:“子修兄见识超卓,胸怀天下,权受教矣!今日欢宴,莫谈国事,但尽宾主之欢!诸君,满饮此杯,愿四海早定,百姓安居!”
“愿天下早定!”众皆举杯相和,宴席重归一片融融之象。
孙尚香在女眷席间,望师父谈笑自若、挥洒自如,眸中钦慕之色愈浓。
刘备独坐席上,心中波澜暗涌。
曹昂语中警诫,他岂能不解?
所谓“首鼠两端”、“火中取栗”,几近当面斥责。
但如今他强我弱,根基未稳,只能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
宴终人散,宾主尽欢而别。
-----?------
翌日,天光澄澈,雪后初霁。
曹昂备下数样雅礼——皆是许都带来的上品滋补药材、宁神极品沉香,并几卷孤本佛经,前往吴国太静修的甘露寺拜谒。
佛堂内檀香氤氲,吴国太气度雍容,较昨日宴席更添几分温和。
“晚生曹昂,拜谒老夫人。前日仓促,未尽礼数,今特来向夫人请安。”曹昂执礼甚恭。
“子修不必多礼。”吴国太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昨日那《吴趋行》,老身听后亦觉心潮澎湃。难得你一个北地子弟,对江东风物人物有如此见地。”
“夫人过誉。江东人杰地灵,昂心向往之,所言不过发乎肺腑。”曹昂谦逊道,顺势奉上礼物。
吴国太粗略一阅,目光落于佛经之上稍作凝驻,眸底赞许之色倏然一闪,轻轻颔首:“倒是有心了。”
正寒暄间,孙尚香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母亲!师父!你们在聊什么呀?”
她笑嘻嘻凑到吴国太身边,眼睛却亮晶晶瞅着曹昂。
曹昂心下无奈,朝侍立门外的赵云递了个眼色。
赵云会意,上前抱拳沉声道:“郡主,末将方才见您坐骑蹄铁似有松动,恐影响明日出行,可否移步马厩一观?”
“啊?‘追云’的蹄铁松了?”孙尚香一听爱马有事,立刻起身,“母亲、师父,我去去就回!”说罢便跟着赵云匆匆而去。
吴国太端起茶盏,似笑非笑看了曹昂一眼:“子修公子这是有何话,不便当着香儿的面说?”
曹昂尴尬地轻咳一声:“夫人明鉴。尚香性子率真,有些话她在场,晚辈恐难以尽言。”
吴国太放下茶盏,语声徐缓:“既如此,那老身便先直言了。香儿昨日归府垂泪哭诉,道是权儿与公瑾竟有意将她许配给刘备刘玄德?”
曹昂心下一凛,谨慎答道:“此事……晚生略有耳闻。仲谋兄与公瑾兄或是从江东大局考量。玄德公,确是人中龙凤。”
吴国太轻哼一声:“人中龙凤?他如今寄人篱下,前途未卜。香儿天真烂漫,岂是深宅大院里能安生的性子?”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曹昂脸上,语气缓和了些,“子修,香儿在你徐州两载有余,性子开朗了不少,学问见识也颇有长进。她对你这个师父,倒是亲近信赖得很。”
曹昂恭敬道:“夫人言重了。尚香天资聪颖,赤子之心,晚生亦甚为喜爱。能得她信赖,是晚生的荣幸。”
吴国太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若依老身本心,你文武兼资,气度恢弘,待香儿亦是真心,实乃良配。只是……”
她顿了顿,意有踌躇,“子修年轻有为,府中想必亦是贤妻在侧、美妾环侍了吧?老身听闻,如乔公之女、还有那位……糜夫人,似乎也都在府上?这般齐人之福,打理起来,想必颇费心神吧?”
曹昂抬眸,语气恳切:“晚生不敢虚言,府中虽有几位女眷相伴,却无妻妾之别,相待皆一视同仁。邹氏性情温婉,主理府中中馈,素来宽厚谦和;大乔与尚香本就相熟,二人情同姐妹;其余诸位,也皆是良善之辈,府中相处甚睦。”
吴国太闻言愕然,语气满是诧异:“竟无妻妾之分?这世间世家府邸,何曾有过这般规矩?”
曹昂神色依旧恭谨,从容回道:“所谓妻妾名份,不过是对外的仪制罢了,府中诸位夫人,衣食用度、礼遇相待,皆是一律平等。”
吴国太凝眉沉吟,一时语塞。
曹昂见状,又徐徐道来:“晚生以为,家宅和睦,贵在一个真字。女子性情各异,恰如园中百花,牡丹雍容,玫瑰清艳,雏菊烂漫,各有其姿,各有其美。强求一致,反失其真。只需以诚相待,循其性情加以引导,使其各展所长,府中自会和睦无争,融融洽洽。尚香她......”
恰在此时,孙尚香一阵风似的又跑回来:“母亲、师父!没事,定是子龙哥哥看错了!”
她挤到曹昂身边坐下,拿起他喝了一半的茶碗“咕咚”饮尽,抹嘴抱怨:“你们是不是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让我听!”
曹昂无奈,将面前一盘精致点心推至孙尚香面前,温声道:“慢些饮,这糕点是你素来喜欢的,尝尝看。”
孙尚香“哦”了一声,捻起一块塞进口中,两腮鼓鼓地对吴国太道:“母亲,这糕点好吃!比二哥府上的甜!”
吴国太见女儿这般毫不避嫌的模样,心下讶异,又觉稍安。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昂一眼,轻轻拍拍孙尚香的手:“好吃便多用些。子修,香儿这孩子……日后便托付与你了。望你如今日所言,待她始终如一。”
曹昂起身郑重一揖:“夫人放心,昂必不负所托!”
孙尚香看看母亲,又看看师父,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啊?托付什么?母亲,您要师父带我去邺城吗?师父,我们何时去见曹彰啊?”
曹昂:“……”
吴国太微怔,见曹昂神色难言,不由摇头莞尔。
闲谈数语,曹昂便起身辞行。
瞧吴国太意态似有松动,他心下暗喜。
史载那桩孙刘联姻,吴国太于甘露寺一见刘玄德,便倾心属意,正是那段姻缘的关键助力。
而今,时移世易,人事皆非……
窗外寒梅初绽,暗香浮动,似预兆一段缘法,正悄然滋长于江东烟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