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府,东跨院,曹丕书房。
烛影摇红,弈局如世局。
吴质疾步而入,声音切齿:“伏完老匹夫竟敢作伪证!这是将伏氏全族绑上大车,可恨!”
忽有仆役悄声禀报:“二公子,大公子到访,已至前厅。”
曹丕指间棋子一滞,与司马懿目光交汇。
司马懿垂眸道:“公子静心。大公子此来,意料之中。”
曹丕整衣敛容:“有请。仲达先生留步相陪。”
曹昂步入时,曹丕起身相迎:“大哥深夜来访,可是父亲有谕?”
曹昂目光扫过司马懿,“无甚要事,顺路来看看。仲达先生也在。”
司马懿连忙起身行礼:“懿见过大公子。”
“不必多礼。”曹昂随意摆手,自顾自在上首坐下,直视曹丕:“子桓,近日流言甚嚣,你当有所耳闻?”
曹丕心中一跳,面上却故作凝重:“如何不闻?皆是些无稽之谈!污蔑大哥清誉,动摇我曹氏根基,其心可诛!小弟听闻,亦是愤慨不已!只恨未能替大哥分忧!”
曹昂静静看着他,忽而一笑,“是啊,流言如刀,杀人无形。为兄此番北伐受阻,亦与此脱不开干系。二袁借此联手,险些让我数万将士埋骨河北。”
他语气陡转:“父亲已让满宠将军严查。线索几经辗转,竟与你府上清客有所牵连。”
曹丕脸色微变,强笑道:“大哥说笑了!小弟府中之人,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哦?”曹昂前倾,目光如炬,“那文人与你门客往来,宫中线人亲属在你庄园谋事——也是栽赃?”
曹丕强自镇定:“小弟实不知情!府中人员繁杂,或有疏漏,小弟定当严查!”
“子桓。”曹昂打断他,声如寒冰,“你我是兄弟。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今日我来,非为问罪。我只是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流言,伤我三分,亦损父亲威望七分!若因此事,寒了将士之心,导致北伐功败,这罪责,你担得起么?”
不待辩驳,曹昂拂袖起身:“今日之言,你细细思量。阴谋小道,终非正途。父亲雄才大略,最恨兄弟阋墙!若再有下次——”
他目光扫过司马懿,“父亲面前,怕是不好交代了。”
曹昂离去良久,曹丕猛地挥落棋枰,玉石飞溅。
司马懿缓步拾子,低声道:“二公子息怒。大公子此行,敲山震虎耳。越是如此,越显其心虚,他手中应无实证。”
曹丕闭上眼,深吸几口气,“他这是在威胁我!仗着父亲宠爱,仗着军功,便如此欺我!”
司马懿声音低沉:“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您更需隐忍,静待时机。”
曹丕恢复了几分平静,“且让他得意几日。这局棋,还未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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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府书房,烛火通明。
曹操听完满宠密报,轻笑一声:“伏完倒是个识时务的。如此看来,他倒是帮了昂儿一个大忙,也省了老夫一番手脚。”
满宠近前低语:“线索虽迂回,然最终指向皆与二公子府中。尤其是一位名唤吴质的门下,其活动轨迹与流言初起之时之地,吻合度极高,但无直接证据,另……”
他补充道:“流言散播前后,二公子多次与吴质等人密晤。二少夫人,近期神情恍惚,状若惊弓之鸟,恐知内情。”
“子桓……”曹操面沉如水,低语一声。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细微的骚动。
曹操眉头一皱,满宠会意,快步走出,片刻后带回一个脸色惨白的妇人。
“妾身……妾身参见父亲。”甄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曹操目光如刀,“何事慌张?”
甄脱吓得浑身发抖,泪如雨下,只是磕头。
曹操缓缓闭上眼,疲惫与怒意交织。
“父亲。”一个沉稳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曹昂不知何时已来到书房外。
他迈步进来,看了一眼跪地哭泣的甄脱,对曹操躬身一礼。
曹昂上前一步,扶起甄脱,温声道,“弟妹受惊了,此事与你无关,先回去歇息吧。”
甄脱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曹昂一眼,在侍女搀扶下踉跄退下。
“父亲,”曹昂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流言之事,请父亲到此为止,不要再追查了。”
曹操挑眉道:“子桓他……”
“父亲!”曹昂目光澄澈,“孩儿与伏氏之事,确是事实,是孩儿之过。子桓所虑,不过惧儿功高震主,恐自身地位不保。若深究必致兄弟阋墙,骨肉相残!今河北局势未明,若因内斗错失良机,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曹操凝视着他,这个儿子,比他想象中更顾全大局,也更重情。
这份仁厚,在乱世是软肋,却也是难得的品格。
曹昂跪地叩首道:“请父亲以社稷为重!儿必平定河北,将功补过。子桓处,儿自会寻机与他开诚布公。我曹氏兄弟当同心勠力,而非自毁长城!”
满宠垂首暗叹:大公子以德报怨,格局非凡。
只是,二公子真能领会兄长这番苦心吗?
良久,曹操扶起曹昂,目如深潭:“昂儿,你长大了。”
转而令满宠:“卷宗封存,吴质等涉事者逐出许都,永不录用。对外称袁氏余孽构陷。”
“诺!”满宠领命,躬身退下。
曹操抬手拍了拍曹昂肩头,“昂儿,你既辨得清孰轻孰重,为父甚是欣慰。河北之事,便交予你了。勿要令为父失望。”
“孩儿定不辱命!” 曹昂肃然躬身。
曹操忽又开口,“伏完那里,你需妥帖安抚,莫要寒了老臣之心。还有你府里那‘丁氏’……你好自为之。”
“孩儿省得。伏家深明大义,孩儿自当厚待。” 曹昂垂首应道,一语双关。
烛影摇曳,刀光敛尽,一柄利刃悄然归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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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轩,内室熏香暗浮。
听罢曹昂所言,貂蝉慵倚软榻,纤指捻一枚蜜饯,斜睨身侧之人,唇角笑意渐深。
“哟 —— 咱们曹大公子,当真是胸怀似海,堪称兄友弟恭的表率!”
她语声拖长,“你那好二弟设下这般狠戾毒局,险些教你身败名裂。你倒好,在司空跟前轻描淡写一句‘到此为止’,便这般大方罢休?如此胸襟,便是古之圣贤,怕也要自愧弗如了吧?”
曹昂闻言,无奈一笑,摇头叹道:“红儿,你就莫再打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