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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大唐,贞观年间。

    天幕没有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

    那行字闪过之后,悲凉沧桑的音乐便笼罩下来。

    一幅幅由血泪文字构成的画卷,开始无情铺展。

    【他的一生,正伴随着大唐从盛世顶峰坠入战乱深渊……】

    【以前他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那是青年人的豪情。】

    【而经历乱世后,他写出的则是……】

    紧接着,那些他们早有心理准备、却又远比模糊画面更锋利千万倍的诗句,扑面而来。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兵车行》)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春望》)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石壕吏》)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一句比一句沉,一字比一字痛。

    李世民的身体,随着诗句的滚动,一点点绷紧了。

    他放在御案上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他知道会有战乱,知道会死人,知道会山河破碎。

    天幕以前给过提示。

    但知道是一回事。

    当“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的送别惨景直接撞进眼里......

    当“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夜捉画面血淋淋摊开......

    当“国破”二字与“山河在”并置,那种巨大的、死寂的悲凉几乎要溢出天幕......

    这不再是抽象的未来预言。

    这是具体到每一个行人、每一个老妇、每一座破庐的苦难。

    是透过一位“诗圣”的眼睛和心灵,将那个时代的哀嚎,直接灌入他的耳中、心中。

    终于,那一行如同终极审判般的诗句,缓缓定格在天幕中央: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死寂。

    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李世民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十个字上,仿佛要将它们烧穿。

    他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下颌的线条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

    一股混合着滔天怒火、锥心之痛、以及无边耻辱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知道会有苦难,但没想到是如此极致的、触目惊心的对比!

    “嗬......”

    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抽气声,眼睛瞬间就红了。

    “写得好啊......”

    “杜子美......你写得好啊!”

    他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破碎。

    “砰!”

    一拳狠狠砸在御案上,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猛地站起来,重复着这两句诗,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通红的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这就是朕的大唐!朕未来子孙治下的大唐!啊?!”

    “朕在这里,日夜忧心,怕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怕官吏欺压良善!怕对不起这江山社稷!”

    “可未来呢?!未来的人在干什么?!”

    “朱门!酒肉臭了都不肯分出一口!路上!百姓就活活冻死了!就死在那些朱门大户的眼皮子底下!”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心都烂透了的人祸!”

    他指着天幕,手指颤抖得厉害。

    “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房玄龄见他情绪近乎失控,连忙上前一步。

    “息怒?你让朕怎么息怒?!”

    李世民猛地转头看向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划过愤怒到扭曲的脸庞。

    “玄龄!你看到了!你也听到了!那哭声!那嚎叫!那冻死的骨头!那发臭的酒肉!”

    “朕......朕心疼啊!”

    “朕的心,像是被这些诗句,一句一句,凌迟啊!”

    他用力捶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带上了泣音。

    “陛下!俺老程听不下去了!心里堵得慌!憋屈!恨不能现在就提兵,去把那些未来的混账朱门都给砸了!”

    程咬金也早已没了之前的乐呵,虎目含泪,憋得满脸通红,闷声道。

    “陛下......臣......臣有罪!”

    “臣等后世子孙无能,竟使天下糜烂至此,使陛下......使陛下为这般惨状痛断肝肠!臣万死难赎!”

    魏征此刻也是老泪纵横,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悲怆。

    “不......不是你们的罪,是朕的罪。”

    李世民踉跄一步,扶住御案,缓缓摇头,泪水无声滑落。

    “朕是大唐之主,是他们口中的太宗皇帝。”

    “后世子孙不肖,天下沦丧至此,根子......根子或许就在朕这里,在朕没想到、没做到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那“路有冻死骨”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冰冷刺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

    眼中的泪光未干,但那股被极致痛苦淬炼过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决绝。

    “都起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力度。

    “哭没用,光恨也没用。”

    “天幕让朕提前看到这些,不是让朕来哭来恨的。”

    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上,目光如寒冰。

    “杜子美这首诗,给朕刻成碑!”

    “就立在承天门外!立在所有文武百官上朝必经之路上!”

    “让他们每天上朝、下朝,都给朕看清楚了!记明白了!他们手里的权柄,身上的紫袍,是谁给的!该为谁用!”

    他扫过程咬金、魏征、房玄龄,以及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臣子。

    “陛下圣明!”

    房玄龄含泪高呼。

    “还有,之前议定的,核查田亩、抑制兼并、整顿吏治、严惩贪腐的章程,给朕再改!力度再加三成!”

    “不要怕动静大,不要怕得罪人。”

    “朕宁愿现在得罪全天下的‘朱门’,也不愿后世出现一根‘冻死骨’!”

    李世民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风暴。

    “火器营的进度,李靖亲自去督。兵部所有资源,优先供给。”

    “未来若真有乱世,朕希望我大唐的将士,是用雷霆之火去平叛,去御侮,而不是让百姓用血肉之躯去填!”

    他最后望向天幕,那两句诗已经缓缓淡去,但仿佛已烙在了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杜子美,你这‘诗圣’之名,朕认了。你的诗,朕也记住了。”

    “但你的苦难,朕不认!”

    “朕偏要试试,用这贞观一朝的人心与刀兵,改了你这‘诗史’的命!”

    “传旨六部,明日大朝,朕要亲自颁布《整饬吏治民生诏》。”

    他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都退下,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