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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自己什么不能为她做呢
    季含漪在想分家为何会与政事相关。正想要问,又看沈肆忽然睁眼看她:“我父亲会说,我父母还在,在外,旁人说我沈家兄弟不和,家族内里内斗,在皇上和其他同僚眼里,我身为都察院左都御使,身为沈家宗子,却连家族和睦都治理不了,如何堪在那位置上。”季含漪听着这话,心里头微微发沉,她看看沈肆疲倦眉眼,俯身去他胸膛上,轻轻给沈肆揉太阳穴,指尖不轻不重的按着,又轻声道:“即便不分家也无妨,夫君不用为这事烦恼。......季含漪的母亲林氏来时,天刚过午,风里还裹着初夏的微潮,青石阶上落了几片早凋的合欢花。她没坐软轿,只带着两个老成的嬷嬷,从角门悄然而入,连沈老太太都未惊动——是怕人多嘴杂,更怕旁人揣测侯府对这桩再娶之婚的冷热分寸。林氏素来沉静,眉目间却比从前添了两分不易察觉的锋利,像是被这半年来的风雨磨出了刃口。她一进屋便屏退左右,只留方嬷嬷守在帘外。季含漪刚由丫头扶着靠在榻上,发髻松散,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浸得微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清亮依旧,见了母亲,眼尾倏然泛起一层薄红,却强忍着没落泪。林氏没先问胎象,也没说那些“保重身子”的套话,只伸手覆在季含漪小腹上,掌心温厚而稳,停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才轻轻道:“脉象浮滑,寸关俱盛,是真有了。”她声音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父亲昨夜算了一卦,说这一胎,是‘甲木逢春’,根基深,命格韧,能托住你往后半生。”季含漪怔住,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膝上月白杭绸的裙褶。父亲向来不信这些玄虚之说,连她和离那日,他都只将一封休书压在案头,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若你不愿回,便不回。”如今却为她推演胎命……她喉头一哽,终于垂下眼,把脸埋进母亲掌心里。林氏另一只手缓缓抚过她后颈,动作轻缓如幼时哄她入睡:“你不必瞒我。沈肆待你好,我知道;可他家中盘根错节,白氏、老太太、两位堂嫂……哪一个不是人精?你怀的是沈家嫡长孙,他们捧你,是捧那个未落地的孩子,不是捧你这个人。”她顿了顿,指腹擦过季含漪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泪,“所以,含漪,你要记住——你不是靠她们施舍活命,你是靠你自己活下来,也要靠你自己,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季含漪鼻尖酸得发疼,却点了点头。林氏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黄杨木匣,匣面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锁扣是银丝拧就的莲花结。她亲手打开,里头并非金银首饰,而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绢,每一张都以蝇头小楷密密写就,字迹清峻如竹节——竟是《产育保全方》《胎教辑要》《食忌录》三部孤本手抄,页角皆有父亲亲笔批注,字字切中要害。最底下压着一方青玉镇纸,通体温润,底部刻着四字:“守静持正”。“你父亲翻遍库房,找出这三部旧稿,又熬了七夜,逐条勘误增补。”林氏声音低沉下去,“他说,从前教你读书写字,是盼你明理;如今教你识药辨食、知寒暖、晓动静,是盼你立得住。”季含漪指尖抚过那些细密墨痕,触到某页批注旁一道极淡的朱砂印——是父亲私印“慎思堂”。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偷读《女诫》里“夫者,天也”一句,气得撕了半页纸,父亲非但未责备,反将整部《列女传》摊开在她面前,指着班昭、蔡琰、谢道韫的名字道:“天若不可违,便学她们,把天撑起来。”原来他一直记得。林氏走后,沈肆恰巧回府,听方嬷嬷说了前事,默然良久,只道:“明日请岳父大人过府小叙,不必声张。”又亲自去书房取了两匣子陈年雪梨膏,说是林氏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叮嘱“孕妇燥热易咳,此物润肺不滞胎气”。当晚沈肆未去前院书房,而是宿在了主屋。季含漪睡得浅,半夜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睁眼见沈肆披着外袍伏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右手执笔,左手却按着自己左肋下方——那里,一道旧疤隐隐透出暗红。她认得,那是三年前承安侯府刺客夜袭时留下的,当时沈肆为护她硬生生挨了一刀,血浸透三层衣裳。“怎么还不睡?”她声音哑着。沈肆搁下笔,侧身看她,烛光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晰:“睡不着,想把岳父给的《食忌录》抄一遍,夹进我的公文册里。以后批复奏章,抬头就能看见哪样东西不能给你用。”季含漪愣住,随即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咳嗽两声,沈肆立刻起身倒水,却被她拉住手腕:“别忙。你肋下疼,是不是旧伤犯了?”沈肆一顿,下意识想缩手,季含漪却已掀开他外袍下摆,指尖触到那道凸起的旧疤,温热而坚韧,像一条蛰伏的龙脊。她仰起脸,烛光映得眸子水光潋滟:“你总说护我,可谁护你?”沈肆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抽手,只低声说:“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护我。”这话太沉,沉得季含漪心口发烫。她忽然想起李漱玉回门那日,在沈府二门处撞见白氏与一位锦袍妇人密语,那妇人袖口绣着半截断柳——正是京中专替贵妇调理“意外之孕”的柳婆子惯用的标记。当时她只当寻常,如今再想,白氏递来的那罐辣芥子,虽未验出异样,可其中一味“紫苏梗”,若与方嬷嬷煎的安胎汤里那味“桑寄生”同服,初时无碍,久了却会暗耗母体元气……这念头如冰针刺入脑海,她指尖微凉,却仍稳稳握着沈肆的手腕:“明日让方嬷嬷把厨房所有调料、药材的出处都记下来,连灶下烧的柴火,都要标明年份产地。”沈肆目光一凛,瞬间明白过来。他没问缘由,只颔首:“好。”次日晨起,季含漪果然又呕了一阵,可这一次,她没让丫头端来陈皮粥,而是亲手挑了三颗蜜渍梅子,含在舌尖,酸津津的味道在口中化开,竟真压住了那股翻涌的恶心。她望着铜镜里自己苍白却不再涣散的眼睛,忽然开口:“方嬷嬷,去把西跨院那间空着的耳房收拾出来,我要在那里设个小厨房。”方嬷嬷一怔:“夫人,这不合规矩……”“规矩是人定的。”季含漪转过身,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眉梢,清凌凌的,像淬了霜的剑,“沈家规矩里,可有一条写着——侯爷的嫡妻,不能有自己的灶?”方嬷嬷嘴唇翕动,终是垂首:“老奴这就去办。”消息传到白氏耳中时,她正捻着佛珠,闻言指尖一顿,珠子磕出一声脆响。身旁嬷嬷低声道:“大奶奶这是……防着咱们呢。”白氏闭目片刻,再睁眼时,佛珠已重新匀速转动:“防着好。说明她醒了。”她抬手示意嬷嬷取来一只描金漆盒,里头静静躺着一对赤金石榴镯,榴实千房,籽粒饱满,“送去西跨院。就说——我这个做嫂子的,愿她腹中麟儿,如这石榴般,多子多福,牢不可破。”镯子送到时,季含漪正在西跨院耳房里试灶火。新砌的砖灶不大,烟道却格外通畅,炉膛里松枝燃得极旺,映得她半边脸颊微红。她接过盒子,没戴,只让方嬷嬷收进匣中,转身揭开新炖的小半锅山药泥——昨夜沈肆特命人快马从江南运来的铁棍山药,晨起现刨现捣,米汤调和,香气清甜绵厚。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润顺滑,胃里竟真的安稳下来。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唤:“五弟妹可在?”是李漱玉。季含漪抬眸,只见她一袭雨过天青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翅步摇,步履轻快地穿过月洞门,身后跟着个捧着青布包袱的丫头。她脸上不见半分新妇的羞怯,倒像踏青归来的少女,眼波清亮,笑意坦荡。“听说你设了小厨房,我特来讨教。”李漱玉进门便笑道,目光扫过灶台、陶瓮、新晾的干菜,“啧,比我当年在沈家学厨时讲究多了。”季含漪请她坐下,亲手斟了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李漱玉接过去,指尖不经意掠过季含漪手腕内侧——那里,一道极淡的青痕若隐若现,是前日晨起呕吐时,自己掐出来的。李漱玉目光微凝,随即若无其事啜了一口茶:“你这茶里放了陈皮?”“嗯,还有柚子皮丝。”季含漪点头。“好东西。”李漱玉放下茶盏,忽然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白氏今早去了承安侯府。”季含漪指尖一滞。李漱玉却笑了,从丫头手中接过包袱,层层展开,露出里头一册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无字,只用银线绣着一朵并蒂莲。“我婆婆留下的《调膳手札》,专记各色孕中食忌、催乳方、产后养神法。她当年怀沈长龄时,吐得连床都下不了,全靠这本子活下来。”她将册子推至季含漪面前,“我寻思着,你比我懂药理,这本子交给你,比我留着有用。”季含漪翻开第一页,纸页微黄,字迹娟秀中带着筋骨,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砂小印:“沈门徐氏”。她指尖抚过那方印,忽然想起沈肆曾提过,他祖母徐氏,是江南名医世家独女,嫁入沈家后亲手建起府中药圃,连太医院的老供奉都常来讨教。“你……为何给我?”季含漪抬眼。李漱玉托着腮,笑意渐深:“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来求庇护的。你是来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就像我,也不是来当个乖顺儿媳的。我是来告诉沈长龄——他可以不喜欢我,但休想让我活得像个影子。”两人相视片刻,窗外梧桐叶影摇曳,风过处,檐角铜铃叮咚一声。午后,沈肆回府,正见季含漪倚在西跨院廊下晒太阳,膝上摊着李漱玉送的《调膳手札》,身边小几上摆着两碟小食:一碟是新腌的芥菜黄瓜,另一碟却是李漱玉带来的玫瑰酱——粉红晶莹,甜香扑鼻。沈肆在廊下站定,没上前,只静静看着。季含漪似有所感,抬眸望来,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密密的影。她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捧着一小片温热的春阳。沈肆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她掌心微汗,却坚定。他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极轻,像怕惊散一缕游丝般的安宁。暮色渐浓时,方嬷嬷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夫人,承安侯府来了人,说……说侯爷的胞弟,沈二爷昨夜突发急症,如今昏迷不醒,太医署束手无策,特来请夫人过去一叙。”季含漪慢慢合上膝上的册子,指尖抚过那朵银线并蒂莲,声音平静无波:“沈二爷?哪个沈二爷?”方嬷嬷垂首:“是……承安侯府那位庶出的二爷,沈砚之。”沈肆眼神骤然一沉。季含漪却笑了。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袖口,望向沈肆:“夫君,我记得,沈二爷今年不过二十有三,尚未娶妻,也未曾领差事……一个连官袍都没穿过的少年,怎会惹上太医署都治不了的急症?”她顿了顿,目光澄澈如深潭:“还是说——他病得,恰好在我设了小厨房的这一天?”